宋黎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陸續駛入市政大院的車流。他鬆了鬆領帶，感覺喉嚨發緊。今天的會議，註定不會平靜。
上週的省委會議。那天的場景現在想起來他的頭皮還要麻酥酥的一緊，流出細密的冷汗來：省委書記胡長生坐在主席臺上，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座的各地市領導。
“有些地方，”分管招商引資的副省長張明遠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每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在座官員的心上，“治安環境惡劣，黑惡勢力猖獗，已經嚴重影響了營商環境。投資商反映，有的地方明目張膽存在“保護傘”問題！”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張明遠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幕布上顯示著全省上半年經濟資料，其中招商引資一欄用醒目的紅色標註。
“同志們，”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各地市領導，“今年上半年，全省招商引資總額同比下降15%，其中有兩個地市的降幅超過30%。而同期，周邊省份的引資額平均增長20%以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在區域競爭中正在失去優勢！”
他點選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一組對比圖：“這是去年和今年同期的專案流失統計。有23個投資額過億的專案，因為治安問題選擇了其他省份。同志們，這不是簡單的數字，這是就業崗位!是稅收!是民生！”
宋黎民感覺後背發涼。他清楚地記得，上週就有兩個投資商因為工地被砸而撤資。其中一個臺商臨走前的話猶在耳邊：“宋市長，不是我們不看好開源，是實在不敢投資啊。昨天剛籤的合同，今天就有人來收“保護費”，這生意怎麼做？”
“省委省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張明遠的聲音陡然提高，“誰破壞營商環境，誰就是全省發展的罪人！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騷動。張明遠敲了敲桌子：“安靜！我知道在座的有些同志可能會覺得，這是小題大做。那我告訴你們，省委常委會已經決定，將營商環境作為“一把手”工程來抓。從下個月開始，省紀委、省公安廳將聯合開展專項整治行動，重點打擊黑惡勢力及其“保護傘”。”
他頓了頓，目光在開源參會代表這幾位身上停留了幾秒：“特別是那些長期得不到解決的“老大難”問題，要作為重點整治物件。對不作為、亂作為的領導幹部，該問責的問責，該調整的調整，絕不手軟！”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安靜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聲。
“最後，我強調一點，”張明遠合上筆記本，“招商引資是全省發展的“生命線”，營商環境是招商引資的“命根子”。誰要是敢在這上面打折扣、搞變通，就是與全省人民為敵！”
宋黎民目光朝主席臺中間的位置看去，張明遠說這話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而胡長生的表情冷冷的，法令紋重重的在嘴角垂下來。
會後，張明遠特意叫住了他。叫住他的同時，他分明看到張明遠扭頭和走下階梯的胡長生對了個眼色。
“黎民啊，”張明遠的語氣意味深長，“開源市的情況，省裡很關注。前幾年，你們開源還是標兵嘛，市政工程，新城開發，做的都挺好，怎麼招商這一塊兒，進行的這麼艱難，還有，你們那個“平安開源”的口號喊了這麼多年，可實際情況呢？”
宋黎民剛要解釋，張明遠擺擺手：“不用說了。我聽說，最近有幾個大專案都黃了？投資商反映，在開源連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這還怎麼發展經濟？”
“張副省長，我們一定整改......”
“不是整改的問題，”張明遠打斷他，“是態度問題。黎民，你是老同志了，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有些問題，不能總是捂著蓋著。”
宋黎民感覺手心已經沁出汗來。開源的問題，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卻揪住他一個人說，他在琢磨上級的意思。
“張副省長，開源的情況很複雜。。。”
“複雜？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得罪人？擔心捅了馬蜂窩？”張明遠冷笑一聲，“黎民，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省委省政府就是你的後盾！該下手抓的就抓，該整改的就整改，要大刀闊斧，絕不手軟！”
他後背的汗浸溼了藍色夾克裡的襯衫。
“黎民，你的能力和成績，上級是有目共睹的，胡省長對你更是寄予厚望。你在開源工作了十二年，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也做出了不少成績。我們一直希望你能圓滿完成任務，交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然後回到林州，為更大的事業貢獻力量。現在，正是黨和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希望你能夠堅定信心，迎難而上，不負眾望。”
張明遠嚴厲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黎民聽著上級的囑託，內心掀起的波瀾層層疊疊。
一方面，他感受到肩上的責任愈發沉重。上級的信任和期望像一座山壓在他的心頭，尤其是胡省長的看重，更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在開源奮鬥了十二年，從基層一步步走到今天，深知每一個決策都關乎百姓的福祉和地方的發展。如今，上級希望他“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這不僅僅是對他個人能力的考驗，更是對他多年工作的總結和評價。他不想辜負這份信任，更不想讓自己的努力功虧一簣。
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局勢有多麼複雜。開源的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真的“大刀闊斧”地整改，必然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陸西平、王天華。。。財政、稅務、土地局、工商。。。一旦處理不當，不僅會讓自己陷入被動，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矛盾和衝突。這種兩難的境地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坐在辦公室，煙一顆接著一顆的抽，關係一遍一遍的捋。是選擇穩妥行事，步步為營，還是聽從上級的指示，雷厲風行地推進整改？兩種選擇各有利弊，但他明白，無論如何選擇，都必須承擔相應的後果，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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