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亞納海溝的絕對黑暗中,一場純粹的重工業碾壓正在接近尾聲。
八千米深的海底,沒有任何光源能穿透這片被高濃度礦物粉塵與暗綠色生物體液攪渾的水域。方舟二號指揮艙的聲吶成像螢幕上,原本密密麻麻代表著生化巨獸的紅點,正以令人膽寒的速度成片熄滅。
“三號刑天戰車左側高壓水泵噴嘴出現嚴重物理磨損,在超臨界水流的持續沖刷下,鎢鋼合金噴頭已經發生了零點二毫米的形變,水刀的切割精度正在下降。” 王海冰死死盯著螢幕上反饋回來的遙測資料,制服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老闆,不能再切了!水壓和泥沙的混合物一旦倒灌進管路,高壓艙發生微觀破裂,這臺八百噸的鐵疙瘩會從內部被水壓瞬間擠爆。”
林遠站在主控臺前,雙眼被螢幕的幽藍色熒光映得森冷。他看著聲吶圖上那些逐漸失去生命體徵的龐大生物,冷硬地下達了指令:“關閉所有超臨界水刀,切斷水泵供電。”
指揮室裡的眾人還來不及鬆一口氣,林遠的下一句話便讓空氣再次凝固。
“把動力全部切入履帶的獨立驅動軸。既然刀鈍了,那就用輪子碾。” 林遠的聲音沒有一絲情感波動,“通知張強,讓十臺刑天組成楔形陣列,啟動底盤的電磁共振配重,把履帶的抓地力提到最高。給我從那片孵化場的正中心,硬生生地碾過去!”
深海之中,十臺如同山丘般沉重的實心金屬巨獸,在切斷高頻水流噴射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但緊接著,內部被全氟聚醚絕緣油包裹的超大型過載電機,爆發出了低沉而狂暴的轟鳴。
那些僥倖躲過水刀切割、試圖用帶鈦合金鑽頭的觸手纏繞履帶的生化烏賊,在八百噸的純粹物理質量面前顯得極其可笑。巨大的合金履帶齒板在電機的強悍扭矩下無情碾壓而下,伴隨著沉悶的骨骼斷裂聲與鈦合金支架被強行扭曲的摩擦聲,那些龐大的生物兵器被死死按在海床的淤泥裡,瞬間化為一灘無法分辨的碎肉與金屬殘渣。
“目標區域生命體徵回波…… 歸零。”
十五分鐘後,當聲吶員顫抖著報出這組資料時,整個指揮艙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維生系統過濾空氣的嘶嘶聲。沒有歡呼,只有一種經歷了極致毀滅後的沉重。
林遠凝視著那片徹底平息的海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看向錢博士:“讓潛航器下去,拖一具完整的殘骸上來。我要看看,那幫自詡為精英的全球委員會,到底在這些畜生的腦子裡塞了什麼東西。”
四個小時後,方舟二號底部的隔離檢驗艙。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和深海生物特有的濃烈腥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一臺巨大的機械臂將一塊汽車大小的烏賊頭部組織,重重放在了不鏽鋼解剖臺上。錢博士和陳墨穿著全封閉的防化服,手持高頻雷射剝離器,小心翼翼地切開那層厚重而堅韌的角質層。
隨著內部組織的暴露,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團本該是生物腦組織的區域,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灰白質,只有一個被極其複雜的鈦合金微管包裹的矽基神經結。數百根細如髮絲的光導纖維,像植物的根鬚一樣,深深地扎進了這頭怪物的每一根脊神經中。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遠端遙控。” 陳墨拿著電子顯微鏡的資料終端,臉色慘白,“林遠,我們之前猜錯了。這些怪物不是用來攻擊我們的潛艇或者破壞光纜的。”
他將一組放大了一萬倍的光纖斷口影像投射到牆壁上:“你看這些纖維的末端,它們帶有極其微小的自融接奈米探針。這些生物兵器在海底的真正任務,是鋪網。”
“鋪網?” 顧盼隔著隔離玻璃,滿臉震驚,“它們在海底鋪什麼網?”
“一張覆蓋全球大洋底部的活體神經網。” 陳墨的聲音微微發抖,“全球委員會利用這些深海生物的無規則遊動,讓它們在海底不斷排出這種特製的生物光纖。這些光纖接觸到海底火山的熱液後,會利用地熱能進行自發生長和連線。他們在構建一個完全獨立於人類現代通訊體系之外的深海物聯網,一旦這個網路閉環,他們就可以透過這些生物節點,無視地球表面的任何電磁風暴和物理封鎖,直接與月球上的管家系統建立永不掉線的低頻資料鏈路。他們是在用地球的生物圈,給那個史前系統建造一條物理備用網線!”
林遠盯著那些還在微微滲出藍色液體的光導纖維,脊背一陣發涼。這些壟斷了全球財富和規則的財閥們,為了保住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已經徹底放棄了人類的底線。他們寧願把地球的生態系統改造成一臺龐大的生物計算機,去迎合那個試圖清理人類的月球系統,只為換取末日洗牌中的一張諾亞方舟船票。
“絕對不能讓這張網連起來。” 林遠眼神冷冽,猛地轉身看向王海冰,“老王,我們的 ZBLAN 光纖主幹道鋪設進度如何了?”
“已經繞過關島海域,正在向北太平洋延伸。” 王海冰立刻彙報道,“潛龍號的核電池執行穩定,深海開溝和回填作業沒有受到阻礙。”
“讓它提速。不惜一切代價,在太平洋中脊地帶,搶在他們的生物網閉環之前,把我們的物理長城鋪過去!” 林遠厲聲下令。
就在這時,指揮室的紅色緊急通訊燈突然瘋狂閃爍起來。
“老闆!海面雷達預警!” 張強粗暴地推開實驗室的通訊介面,語速極快,“一支由七艘水面艦艇組成的編隊,正在以三十節的高速向我們突進,距離已經突破十二海里領海警戒線!”
“是哪國的軍艦?”
“沒有懸掛任何主權國家的國旗。” 張強死死盯著雷達螢幕的特徵反饋,“全是經過重度改裝的萬噸級遠洋破冰船和大型科考船,船舷上塗著全球海洋生態與航行安全屬 GOS 的標誌。”
林遠冷笑一聲。這套把戲他太熟悉了,打著非政府組織和環保的幌子,幹著僱傭兵的髒活。他們在深海的牌打光了,現在要在水面上玩物理強拆了。
海風在方舟二號的鋼鐵立柱間發出淒厲的嘯叫,林遠快步走上指揮塔臺的最高處。天色陰沉得彷彿要壓進海里,遠方的海平線上,七個龐大的灰黑色剪影正呈半包圍陣型,像一群沉默的狼群般向著這座海上孤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