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洋麵,數千萬度的高溫瞬間蒸發海水,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十公里的巨大氣旋。
夸父號龐大的軀體正以恆定的節奏向著對流層上方攀爬,它的推進方式沒有任何優雅可言,完全區別於現代航天工程中平穩燃燒的液體火箭,更像一柄由人類極致暴戾的工業力量鑄就的重型鐵錘,正一下又一下地向著天空發起衝擊。
每隔三秒,飛船尾部的拋射口就會精準吐出一枚當量五千噸的戰術核裂變彈頭。核彈在距離推力盤後方五十米的位置轟然起爆,在接近真空的稀薄高層大氣中,核爆產生的高能 X 射線與伽馬射線瞬間氣化了包裹在核彈外部的特種塑膠工質,將其轉化為一團溫度數百萬攝氏度、以每秒一百公里速度膨脹的高壓等離子體火球。
這團狂暴的等離子體,狠狠撞擊在那塊直徑兩百米、厚達五十米、重達三百萬噸的超級推力盤上。
哐 !!!
物理學最純粹的動能傳遞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每一次撞擊,推力盤表面的石墨烯混合液態海絲膠燒蝕層就會被瞬間蒸發零點五毫米,化作一層緻密的保護性碳雲,死死擋住核爆的致命輻射。而那股足以瞬間粉碎一座山頭的巨大推力,則被推力盤後方上千根直徑十米的液壓緩衝柱全盤接收。
緩衝柱內部的非牛頓流體在遭遇極限壓縮的千分之一秒內,分子結構瞬間鎖死,硬度遠超鋼鐵。它們將這股瞬時過載高達兩百個 G 的毀滅性衝擊力,強行拉長、攤平,轉化為持續一點五秒、過載僅為四個 G 的平穩推力,傳遞給上方的核心艙段。
這是冷戰時期被封存在絕密檔案袋裡的獵戶座計劃的終極重現。在極其原始的核裂變暴力面前,地球的第一宇宙速度如同薄紙,被這頭通體漆黑、裹挾著海水與熔融鐵水的鋼鐵造物,徹底衝破。
精衛號指揮艙內,防爆玻璃已經被連續核爆產生的閃光鍍上了一層暗黃色的輻射斑。林遠死死抓著控制檯邊緣,直到測控螢幕上代表夸父號的光點徹底突破海拔一百公里的卡門線,進入太空微重力環境,他才緩緩鬆開了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的手指。
“老闆,近地軌道切入成功。夸父號的推力盤燒蝕率比我們計算的還要低百分之十二,江鋼鍛造的這塊推力盤,硬度完全超出了預期。” 王海冰癱坐在椅子上,防輻射服內部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他看著各項逐漸平穩的遙測資料長長舒了口氣,可目光落在周圍的海域監測圖上時,臉色再次變得鐵青,“但是,我們地面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王海冰將海面環境評估報告推送到林遠面前的螢幕上:“夸父號在海平面上方的連續核脈衝點火,雖然利用海水作為第一道緩衝,但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強烈的放射性沾染。現在,以我們為中心,方圓三十海里的水域,海水已經被核爆的瞬發輻射煮沸,大量的放射性同位素鍶 - 90 和銫 - 137 正在順著水蒸氣上升。如果這片放射性雲團隨著平流層季風飄向大陸,整個東南亞都會迎來嚴重的核汙染降水。”
這並非危言聳聽。在重工業的邏輯裡,任何突破極限的能量釋放,必然伴隨著沉重的環境代價。蕭若冰和全球委員會之所以敢乘坐清潔的聚變飛船逃亡,就是篤定林遠即便掌握了造船技術,也不敢在地球上點燃這種足以汙染半個半球的髒彈引擎。
“這筆賬我算過,債總是要還的。” 林遠沒有絲毫驚慌,眼神冷得如同深海堅冰,他轉身看向站在角落裡、正瘋狂記錄資料的錢博士,“老錢,我讓你在方舟一號和方舟二號底艙培育的那批東西,現在當量夠了嗎?”
錢博士猛地抬起頭,厚重的鏡片後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亮光:“夠了,林董!整整十萬噸的重金屬螯合沉降菌,我們利用核反應堆的廢熱,在這半個月裡讓它們呈指數級繁殖。這是經過基因魔改的極端嗜極生物,它們在常規環境下處於休眠狀態,只要接觸到高濃度的放射性同位素和高溫水汽,就會瘋狂吞噬這些放射性微粒,將鍶和銫吸附在細胞壁上,形成極其緻密的碳酸鋇結晶。當吸收到自身質量極限時,它們就會因為自重過大死亡,帶著這些核汙染物質沉入幾千米深的無氧海床,變成永遠無法再次溶解的岩石。”
林遠一把抓起全艦廣播的話筒,聲音裡透著斬釘截鐵的工業意志:“通知所有的工程船和無人機編隊,立刻啟動高壓霧化噴淋系統,把這十萬噸的菌液混入海水,一滴不剩地噴向半空中的那片輻射雲!我要在三小時內,把這片海域天空裡的每一粒核塵埃,全部死死按進馬里亞納海溝最底層的爛泥裡去!”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高壓水泵轟鳴聲,成百上千道粗壯的綠色霧柱從海面上噴薄而出,直插雲霄。那些被核爆高溫掀起的、帶有強輻射的危險雲團,在接觸到這些特殊的生物菌液後,發生了劇烈的生化沉降反應。天空中彷彿下起了一場黏稠的綠色暴雨,雨水裹挾著致命的輻射物質,如同被銬上了沉重的枷鎖,密密麻麻地砸回海面,隨後一路向著深淵的無底黑洞沉降。
用最原始的生物提純技術,對抗最狂暴的核裂變汙染。這是林遠在廢土之上建立的新秩序,不追求絕對的清潔,而是追求絕對的控制。
處理完海面的危機,林遠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遙遠漆黑的深空。指揮室最核心的全息星圖上,兩個光點正以截然不同的姿態向著太陽系外側移動:一個是呈現出優雅淡藍色的伊甸園艦隊,它們利用極其先進的氦 - 3 聚變發動機,在太空中拉出了一道平滑而持續的加速軌跡;另一個則是代表夸父號的暗紅色光點,它的軌跡並不平滑,呈現出一頓一頓的階梯狀折線,那是核脈衝每隔幾秒鐘引爆一次產生的脈衝式推進特徵。
“老闆,速度差太大了。” 陳墨緊鎖著眉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軌道力學的複雜公式,螢幕上的數字冰冷而絕望,“伊甸園艦隊的聚變引擎可以進行持續不斷的微重力加速,它們的質量極輕,推重比達到了驚人的數值。預計在跨越木星軌道時,它們的速度將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三,最終在進入奧爾特雲前加速至光速的百分之十。”
陳墨將視角切換到夸父號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而我們的夸父號,為了扛住核爆的衝擊和月球管家的物理破壞,整艘船的質量超過了五百萬噸,完全是一個在太空中漂浮的巨型鐵礦山。哪怕我們把庫存的十萬枚核彈頭全部在尾部引爆,最終的極限速度也只能達到每秒三千公里,連光速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按照這個速度差,我們別說攔截他們,連他們的尾氣都追不上。等我們慢吞吞地爬到奧爾特雲,他們早就帶著人類的精英基因庫逃出了太陽系的引力井,而留給我們的,只有那顆迎面撞來的物理掃帚。”
速度和質量,在宇宙航行中永遠是一個矛盾的死結。你帶了最厚的裝甲,就註定追不上那些輕裝上陣的跑車。整個指揮艙內的氣氛再次壓抑到了極點。
“誰說我們要去追他們的尾氣了?” 林遠走到星圖前,手指在全息投影中重重一點,劃出了一道極其詭異、違背所有常規航天邏輯的曲線,“陳墨,把夸父號的航向修正,我們不往太陽系外飛,我們要掉頭。”
林遠的手指指向了星圖的最中心,那顆散發著無盡光熱的巨大恆星 —— 太陽。
“掉頭?老闆,你要往太陽飛?” 顧盼驚得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那裡溫度高達幾千度,太陽風的輻射能把電子裝置直接烤化!我們去那兒幹什麼?”
“我們去借一樣東西,借宇宙中最龐大、最免費的動力 —— 恆星級引力彈弓。” 林遠眼神中透著瘋狂與理智交織的光芒,他在白板上飛速寫下一連串的物理公式,“在常規的軌道力學中,航天器為了加速,通常會利用木星或土星進行引力加速,也就是奧伯特效應。但木星的質量對於我們這艘五百萬噸的鐵疙瘩來說,能提供的加速度依然不夠。我們要想獲得足以跨越這百分之九光速差距的恐怖動能,整個太陽系裡,只有一個天體能做到。”
林遠的筆尖重重戳在代表太陽的座標上:“我們將夸父號的航向直指太陽,利用太陽極其龐大的引力勢阱,讓飛船在靠近太陽的過程中,以自由落體的姿態進行極限加速。當飛船抵達距離太陽表面僅有數百萬公里的近日點時,它的速度會被太陽引力加速到一個極其恐怖的峰值。就在這個速度最快、動能最大的近日點,我們將剩下的所有核脈衝彈頭,整整八萬顆,以每秒十次的極限頻率,在尾部進行飽和式連續引爆。在引力場最深的谷底點燃引擎,這在物理學上能將燃料的推進效率放大數百倍!藉助太陽的引力反拋,我們將完成一次史無前例的超級大甩尾,以近乎垂直切割整個太陽系黃道面的彈道,直插奧爾特雲的攔截點!”
這是重工業狂人的極致浪漫與暴戾,沒有先進的聚變技術,沒有輕盈的船體,那就利用宇宙中最原始的質量,去偷恆星的力量,用最笨重的方式,砸出一條超越極限的死亡軌道。
“但這在材料學上是個死局!” 王海冰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指著那個距離太陽極近的切入點,“老闆,在那個距離上,太陽輻射的溫度足以融化鎢鋼!我們的推力盤在承受內部核爆燒蝕的同時,還要承受外部恆星級別的炙烤。更別提那種引力拉扯產生的潮汐力,會把長達幾千米的船身生生撕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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