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混雜著海流穿透深海岩層時發出的沙沙聲，彷彿是從一具塵封了半個世紀的黃銅器皿裡滲出來的，帶著鏽蝕的厚重感，又帶著深海高壓下特有的尖銳共振。
林遠站在精衛號的控制檯前，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他盯著螢幕上那道亮起微弱藍光的訊號通道，腦海中塵封了三年的記憶，像是一層被狂風颳開的鐵鏽，層層剝落之後，露出了裡面帶著血絲的真相。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哪怕隔著一萬米深的海水，隔著三十年的歲月，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建國叔？” 林遠低聲問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名字，曾經掛在江州老廠區那面紅磚大牆的光榮榜最頂端。林建國，江南之芯的第一任技術總工，也是領著林遠走進半導體世界的啟蒙者。在林遠十歲那年，他在一次深海地質勘探任務中遭遇海底滑坡，被官方宣佈因公殉職，連遺體都沒能打撈上來。林家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長眠在東海的海底，沒有人想到，時隔三十年，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從馬里亞納海溝的最深處，傳來聲音。
“小遠，你長大了。長得比你爸爸當年還要硬實。” 聽筒裡的聲音，帶著一種因為長期在極高氣壓環境下生活而特有的、略微發尖的共振，每一個字都像是隔著厚重的金屬壁傳出來的，“你剛才那一手雷電洗天，把天上的電離層強行壓回去，確實很精彩。但你驚動了這地底下的老規矩。它以為地表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開始按照五十年前的協議，執行資產召回和物理清洗。”
“什麼協議？什麼清洗？” 林遠追問道，他的眼神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控制檯的螢幕上，代表深海電纜的線條已經開始出現異常的紅色波動，只是幅度還很小，暫時沒有引起系統的警覺。
“龍脈計劃。” 林建國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沉重的金屬摩擦感，像是老舊的齒輪在轉動，“一九七二年，冷戰進入最白熱化的階段，美蘇兩國在搞普羅米修斯計劃，我們也沒閒著。我們在大西北和東南沿海挖了那麼多的深洞，那不是為了躲避核彈，我們是在給這顆星球的工業資產，建一個最終的賬本。我們在地底下，用最古老的矽鋼片、黃銅繼電器和單晶矽磁鼓，拼出了一個完全物理隔離的資料主控陣列。簡單來說，這就是盤古的第一個腦子。它不吃電網的電，它吃的是地殼深處的地溫溫差，靠熱電轉換維持執行。五十年了，它連一毫秒都沒停過。”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沉。他之前只知道美蘇的冷戰遺產，卻沒想到，中國也有自己的末日備份系統。而且這套系統，比他想象的還要原始，還要堅固。純機械、純物理、地熱供電，這意味著沒有任何駭客手段能夠入侵它，也沒有任何電磁脈衝能夠摧毀它。它就像是一顆埋在地下的定時炸彈，按照預設的程式，靜靜地運行了半個世紀。
“現在，你用舒曼共振把全球時間重新對齊了。” 林建國的聲音繼續傳來，“這臺機器在地下接收到了統一的諧振訊號，它判定地表的核戰警報已經解除，開始強行收回它當年散發出去的所有利息。它會透過我們腳下的這些海底電纜，產生一種極強的反向直流負反饋，抽乾你方舟二號裡所有的算力電能，把所有的電路板強行燒熔，以此來為冷戰後的重建做物理儲備。它不認你的算力本位，也不認現在的任何工業標準。它只認五十年前，我們那一代人寫在鐵板上的鐵血指令 —— 所有工業資產，收歸國有，統一分配。”
林建國的話音剛落，控制室內的警報聲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將所有人的臉都映成了一片慘白。
陳墨撲在電腦前，眼鏡框幾乎貼在了螢幕上，手指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著，一行行程式碼飛速閃過。他的額頭上，冷汗像水一樣往下流，連聲音都在發顫：“老闆，他說的是真的！我們的深海電纜裡，正在產生一種極其恐怖的湧流。不是從海面往下走，是從海底五千米，順著我們的真空管，往上反衝！這股電流的速度極快，波形呈現出一種完美的、沒有經過任何數字化濾波的原始正弦波，這是最純粹的物理感應電！沒有任何數字特徵，沒有任何病毒程式碼，就是最原始的能量衝擊。只要這股湧流衝進方舟二號的伺服器機房，哪怕有液氟冷卻，超導線圈也會在瞬間被燒成一灘廢銅。我們的賬本，我們的演算法，全都會被這股五十年前的冷戰電湧給沖洗得乾乾淨淨！”
螢幕上，一條紅色的電流線正在急速向海面推進，所過之處，所有的檢測節點全部過載燒燬。它就像是一條從地獄裡鑽出來的毒蛇，沿著林遠親手鋪設的龍脈，一路向上，要將海面上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這是一種完全超越了現代網路戰的、物理層面的硬核拔線。對方沒有駭客，不用病毒，甚至不需要知道你的系統密碼，直接用最原始的電磁感應，順著你自己鋪設的電線，來燒你的家當。你所有的防火牆、所有的加密演算法，在純粹的物理能量面前，都像是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老王，能斷電嗎？” 林遠猛地轉向王海冰，語速極快地問道。這是最直接的辦法，只要切斷電纜，電湧就傳不上來。
王海冰捏著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斷不了！電纜已經和海底的吸力錨發生了電化學融合！這幾個月的礦物結殼，已經把電纜和吸力錨、和整個海床的岩層長在了一起，成了大堤的一部分。電纜本身就是地質結構的一部分，不是想拔就能拔出來的。除非我們現在用炸藥把整條防波堤、把整個海底地基都炸了，否則這電，我們躲不掉！”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進退維谷。退，炸掉海底地基，切斷電纜，江州港的陸地節點能保住，但方舟二號和整個深海算力網路會徹底癱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算力本位體系會瞬間崩潰，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不退，五分鐘後，反向電湧就會衝進方舟二號的機房，整個海上基地會變成海面上一個亮麗的火球，所有人都會葬身大海。
林遠站在風雨飄搖的船橋上，他的目光越過窗外那漆黑的海面，看向了那個象徵著人類禁區的深藍世界。海浪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地底傳來的倒計時。
良久，他猛地轉過身，眼神里沒有了絲毫的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既然這陸地上的電纜，成了他們拉扯我們的繩子。” 林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控制室，“那我們就斬斷它。老張，把精衛號的鑽井桅杆立起來。我們去馬里亞納海溝。”
“老闆，那地方是無主之海，風浪大，水太深，我們的船在那兒根本站不住！” 顧盼急得拉住了林遠的衣角，“而且那裡沒有任何補給，沒有任何基建，我們過去就是自生自滅啊！”
“在陸地上，我們永遠要受這根冷戰鐵鏈的控制。” 林遠一指那無邊無際的深藍，語氣斬釘截鐵，“只要我們還連線著大陸架的電纜，盤古系統就能順著岩層、順著金屬結構，找到我們，摧毀我們。它是為陸地戰爭設計的，它的感應範圍，止步於大陸架的岩層。但馬里亞納不一樣，那裡是大洋地殼，厚度只有幾公里，萬米深的海水就是最好的電磁屏障。我們要去公海，在萬米深的海溝裡，用冰冷的海水和最厚的海狼合金，給自己建一個不受任何人、任何舊系統管轄的數字梵蒂岡。”
他走到世界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馬里亞納海溝的最深處：“那裡沒有冷戰時期的地下節點，沒有龍脈計劃的觸角，也沒有西方財閥的監控。我們從零開始，建我們自己的算力體系，我們自己的時間標準，我們自己的工業規則。從那裡開始，我們再一點點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所有人都看著林遠，看著他眼神里的堅定。他們都清楚，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他們將徹底脫離現有的工業體系，脫離大陸的支撐，在一片荒蕪的深海里，從頭開始。但他們也清楚，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走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通知所有船隊，調整航向，目標馬里亞納海溝。” 林遠下達了命令，“非必要系統全部關閉，所有能源優先供給動力系統和護盾系統。我們要穿越馬六甲東出口，全速衝進西太平洋。”
警報聲還在持續，紅色的電流線還在不斷向上攀升。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感到恐慌。精衛號緩緩調轉船頭，龐大的船體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帶著身後的十五艘貨輪，向著東方的海域駛去。船尾的浪花翻湧，像是在和過去的一切告別。
林遠站在船頭，迎著海風，看向遠方的黑暗。他知道，這不是逃跑，這是戰略轉移。他們要去最深的海底，埋下屬於自己的火種。
等到火種燎原的那一天，就是他們回來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