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精衛號在公海大規模打撈沉船鋼材的同時，江州江南之芯總部一號無塵車間，正處於全封閉靜默升級狀態。所有網路連線都被林遠從物理層面拔掉，車間裡沒有數字通訊，幾百名技術員靠老式機械發條對錶器校準時間，逐一調整裝置平衡。對外放出的訊息是，林遠仍在海上指揮打撈，總部只有留守人員值守。
一個穿著普通工裝、戴著防塵口罩的年輕技術員，推著液壓車緩緩走到存放光子相控陣濾鏡的精密貨架前。這種微型光學器件是深紫外光刻校準系統的核心，決定著晶片的加工精度，單片價值堪比同等重量的黃金。他左右掃了一眼，全城大停電後，頭頂的網路攝像頭大多處於半癱瘓狀態，只有紅外夜視功能在緩慢轉動，根本拍不清細節。
他迅速從工具箱裡掏出一個外形一模一樣的濾鏡，只是材質上存在細微差別。這是公差汙染的常用手段：正品的偏振消光比是十萬比一，假貨只有八萬比一，差了兩個數量級。零點零幾奈米的偏振差，常溫下檢測一切正常，可一旦光刻機的深紫外雷射滿功率執行，偏振偏差會導致曝光圖形偏移 0.3 奈米，流片出來的流體晶片氣道會全部偏位，邏輯閘直接失效。這種破壞極其隱蔽，查故障只會查到裝置精度不夠，根本想不到是零件被調了包。
技術員的指尖已經碰到了晶瑩剔透的鏡盒，只要替換完成，這批即將投產的玄武流體晶片模具，就會全部報廢。
“別動。”
空曠死寂的無塵車間裡，突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技術員的手瞬間僵在半空，冷汗瞬間浸透了防塵服。他緩緩轉頭，看見林遠坐在電動輪椅上，從黑漆漆的陰影裡緩緩駛出來，身後跟著面無表情的張強和兩名手持特種電擊器的安保人員。
“林…… 林董？您不是在精衛號上嗎？” 技術員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他完全想不通，遠在海上的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封閉的無塵車間裡。
“你以為，我拔了網線，這棟樓就瞎了？” 林遠用完好的右手轉過來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不是監控畫面，是一張由無數發光線條組成的重力及步態圖譜，“這棟大樓的地板下，每平米布了三個光纖布拉格光柵應力感測器，取樣頻率一千赫茲，能分辨 0.01 微米的地面形變。樓裡一萬名員工，每個人的體重、步長，甚至緊張時的腳底壓力變化，在盤古的底層資料庫裡都有唯一的物理指紋。步態識別靠足地接觸時間、步頻、重心軌跡三個維度匹配，準確率 99.97%，不用攝像頭，不用人臉識別，純物理訊號，根本沒法篡改。”
他盯著技術員，眼神里透著近乎殘忍的清醒：“過去十分鐘，你在大樓裡一共走了四百一十二步。因為兜裡揣著那塊沉重的備件，你左腳落地力道比右腳重百分之七，導致重心產生了零點零二微米的位移，你進大門的時候系統就盯上你了。最致命的是，你身體周圍正散發著 1.2GHz 的區域性電磁洩露，是你褲兜裡的發信器在向外傳遞訊號。在這個園區裡，你可以騙過鏡頭，可以黑掉大門，但你騙不過這棟大樓本身的重力和磁場。”
林遠一揮手，張強立刻上前控制住技術員，從他兜裡搜出了備用濾鏡和微型發信器。
“帶下去，讓他把東和財團給的接頭賬號、物理頻段全部吐出來。這是規矩。”
這場無聲的刮骨療毒，早在林遠秘密返回江州時就已經啟動。他故意放出自己留在精衛號的訊息，就是要引潛伏的內鬼動手。網路可以黑，攝像頭可以騙，但埋在地板下的應力感測器是純物理佈線，資料本地處理，不接入任何外部網路，內鬼根本察覺不到這套監控體系的存在。每個人的步態、體重、甚至心跳引發的地面微震動，都是獨一無二的物理標識，比人臉識別精準得多，也可靠得多。
不到二十四小時，潛伏在江州總部的十二名技術白蟻全部被揪出。被調包的光學鏡片、被動了手腳的精密螺絲、被篡改引數的感測器，全部被清理出來，整整齊齊碼在廣場的泥地裡。暴雨中，高濃度強酸澆上去，這些暗藏禍心的零件瞬間化作一灘無害的白水，徹底銷燬。
清理完內鬼，機床改造工程立刻全面鋪開。
江鋼的特種熔鍊車間裡，打撈上來的低本底裝甲鋼經過三次真空重熔、均質化處理，被澆鑄成一塊塊精度極高的機床構件。老趙總工帶著團隊，用這批鋼材給所有魯班機床做物理外骨骼 —— 機床床身換成低本底鋼鑄件，熱膨脹係數只有 1.2e-6/℃，溫度波動兩度，變形量不到 0.1 微米，比普通鑄鐵床身穩定五倍；機床的控制艙用雙層低本底鋼板做電磁遮蔽，中間夾海絲膠阻尼層，既能隔絕外界電磁干擾，也能遮蔽內部的訊號外洩，遮蔽效能在 10kHz-10GHz 頻段達到 120dB，比進口坡莫合金罩還高 20dB。
最核心的控制系統，全部替換成玄武流體邏輯模組，徹底摒棄原有數控系統和伺服電機。改造後的機床採用三級射流放大的流體控制結構，輸入靠機械式凸輪組程式設計，不同的凸輪輪廓對應不同的加工軌跡，凸輪一轉，氣流跟著切換，控制液壓油缸走刀。沒有晶片，沒有程式碼，全是機械結構和流體邏輯，駭客再厲害也黑不了一根氣管。流體傳動沒有反向間隙，響應延遲只有微秒級，比電子伺服系統的響應速度還快。
第一臺改造完成的五軸機床落地那天，王海冰帶著團隊做了整整八個小時的精度測試。雷射干涉儀的檢測結果出來時，整個車間都沸騰了：全行程定位精度 0.05 微米，重複定位精度 0.03 微米，比改造前的進口數控系統還高 0.02 微米。精度提升的核心原因，一是低本底鋼床身的熱穩定性極強，溫度變形可以忽略；二是流體傳動沒有電子系統的訊號延遲和量化誤差，走刀更平穩。
改造完成那天，林遠站在第一臺全改造的五軸機床前。機床外殼是冷冽的金屬灰色，沒有閃爍的電子屏，只有壓力錶和機械刻度盤，透著重工業時代的厚重感。
“老王，現在尺子是我們的，料是我們的，連這底下的地也是我們的。” 林遠伸手撫過冰涼的機床外殼，“他們想用信用和標準餓死我們，那我們就用這幾千噸廢鋼，給這個世界拉起一條物理的脊樑。”
他抬手示意王海冰啟動裝置。
林遠將手裡的舊錶狠狠按進主控箱的銅質凹槽裡，嚴絲合縫的物理咬合聲清脆響起。下一秒，這臺不連網、不用電子控制、只靠氣流和重力共振執行的玄武機床，發出一聲渾厚有力的轟鳴，主軸緩緩轉動起來。鈦合金刀具落下，切削液噴灑在工件上，切下均勻的金屬卷屑，整個過程平穩得沒有一絲雜音。
“通知精衛號，啟動深海龍脈計劃第三階段。” 林遠看著運轉的機床，語氣堅定，“第三階段分兩步走，第一步用低本底鋼改造深海光纜的所有中繼站，把電子中繼全部換成流體光開關，全程無半導體，徹底免疫電磁攻擊；第二步把打撈的鋼材鍛造成太空電梯的錨韌體，三十萬公里的碳炔索體底部錨點，全部用低本底鋼澆築，既是結構件，也是電磁遮蔽層。以後從地面到太空，整條鏈路全是物理硬防禦，天基發射架就搭在電梯的同步軌道端，發射衛星不用火箭，直接順著索體送上去，成本降九成。我們要用這些不沾輻射的舊鐵，把那三十萬公里的天線，生生變成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基發射架。”
指令傳向深海，也傳向遠方的太空。
被西方封鎖的資源，從深海里找回來；被內鬼蛀空的防線，用物理規則補起來。從地表到深海，再到太空，這條靠鋼鐵與汗水趟出來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最堅實的物理規律上。沒人能掐斷他們的供給，也沒人能黑進他們的系統，因為從材料到控制，從地基到天穹，所有的核心都攥在了自己手裡。
廣場上的暴雨漸漸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機床上，映出冷硬的金屬光澤。這是屬於重工業的浪漫，也是屬於中國人的底氣 —— 哪怕天塌下來，靠手裡的鋼鐵，也能撐出一片自己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