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盆地，零號工程指揮艙。
刺耳的防空警報早已被手動切斷，艙內只剩液冷機組沉悶的運轉聲，以及高壓排風管道如同困獸掙扎般的低鳴。
林遠裹緊身上帶著淡淡機油味的深藍色防風大衣。左臂韌帶在上次極限過載作業中嚴重撕裂，雖經鋼針固定癒合，可在戈壁刺骨低溫的刺激下，依舊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他身前的螢幕上，天眼系統聯動深海中微子鏈路，拼湊出完整的太陽系引力波動圖。虛空之中，一枚代表著絕對未知威脅的猩紅光點，如同死死釘在黃道面上的鐵釘，軌跡精準而冷酷，正全速朝著內太陽系俯衝而來。
陳墨遞來一疊厚重的紙質軌道測算報告，連日高強度超頻運算，讓他雙眼佈滿血絲，嗓音沙啞乾澀。
“老闆，經過盤古大模型反向回溯它穿越柯伊伯帶的引力擾動、噴流成分與紅外特徵，可以確定這並非外星文明造物。”
大螢幕投影出一張帶著八十年代絕密水印的老舊檔案，陳墨指著畫面繼續說道：“從工程物理結構、螺紋與鉚接工藝來看，它和我們在南極打撈的母機殘骸完全同源，是冷戰巔峰時期美蘇聯合秘密啟動的泰坦一號計劃產物。”
“當年的科研團隊，除了月球監控站，還在小行星帶邊緣部署了五艘全自動重型星艦。每艘星艦自重數百萬噸，表層覆蓋百米厚金屬頁岩裝甲，依靠核同位素電池供能、純機械邏輯執行，三十年前建造完成後，便一直在外太陽系深度休眠。”
“此前月球管家被我們物理致盲的最後一瞬，向外太空傳送了最高等級全域清理指令，徹底激活了這批沉睡三十年的鋼鐵巨獸。它們的目標不是轟炸燬滅，而是徹底物理格式化地球。”
“它們會以巨型艦體為硬質鑽頭，砸毀全球所有城市、港口與工業基建，抹除人類所有工業火種與算力體系，將地表重塑為一片無文明、無工業的荒蕪溫室。目標抵達倒計時，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六個月。
在天文尺度上不過轉瞬即逝，可對於瀕臨斷糧、亟待備戰的人類重工體系，卻是短到極致、近乎絕望的死線。
沒有神明救贖，沒有天降奇蹟。林遠面對的，是半個世紀前人類傾盡核工業與重工之力，親手打造、放逐於深空的致命死神。
深空威脅尚在億萬公里之外，地面上的資本絞殺已然全面鋪開。
劉華美將一份紅筆圈注的清單推至林遠面前，連日連軸轉的高壓博弈，讓她神色憔悴、眼眶深陷，語氣裡滿是疲憊與凝重。
“財閥勢力撤離前，執行了最徹底的焦土政策。伊甸園艦隊升空四十八小時內，全球委員會啟動了供應鏈底層自毀協議。北美三大航空鈦合金鍛造廠主控鎖死，熔爐數萬噸金屬液冷卻固化，與地基焊死成無法拆解的廢鐵；智利超高純鋰鹽提純中心遭定向爆破，提純裝置盡數損毀，有毒廢液徹底汙染地下水源。”
“最致命的是能源斷層。他們帶走了地球百分之九十五的氦-3與高純度氚氣，不僅抽乾了未來聚變能源儲備，就連超導裝置、量子計算機剛需的工業液氦，也被盡數掠奪揮霍。如今全球重工體系形同被抽乾骨髓的廢軀，我們接手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工業星球，而是一片被洗劫一空的巨型廢墟。”
林遠拆掉左臂固定支架，新生的肌肉在冷空氣裡隱隱作痛。他沒有翻看那份滿是絕望的清單，目光落在陳墨與王海冰身上，語氣平靜卻透著徹骨冷冽。
“也就是說，我們徹底失去了建造聚變核脈衝飛船的所有條件。”
王海冰搓掉臉上厚重的油汙，苦笑搖頭：“沒錯，老闆。無高純鈦合金，造不出抵禦深空極寒高壓的輕量化船殼；無液氦降溫，超導磁場無法維持，聚變反應堆點火即熔燬底座。從工程層面來說，我們連突破大氣層的資格，都被他們徹底剝奪了。”
指揮艙內死寂一片。
對方擁有跨星際作戰的深空艦體，留給他們的只有鏽蝕機床、停擺工廠與遍地廢墟。這場博弈根本算不上對抗，是騎著單車追趕超音速戰機的極致絕望。
林遠端起桌上冷茶一飲而盡，寒涼茶水浸透臟腑，讓他的思緒愈發清明銳利。
“他們帶走了高純燃料、砸毀了精密裝置，斷掉了所有高階工業路徑。”
他驟然起身，大步走到巨型全球地質工業分佈圖前，眼底燃起重工業獨有的暴戾鋒芒。
“那我們就捨棄所有輕量化、高精度、清潔能源的航天桎梏。廢墟之上，我們不需要精緻的工業藝術品。”
“陳老師，老王，啟動意圖重置計劃。依託地球僅剩的廢鋼、水泥、冷戰遺留髒核資源，用最廉價、最粗暴、最龐大的底層物資，堆砌出屬於我們的戰爭機器。”
西北戈壁黃沙漫天、寒酷刺骨，零號地熱矩陣工程野蠻推進，地底重工體系艱難紮根。可外界的隱秘絞殺，已然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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