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日喀則,吉隆溝。
狂暴的暴風雪裹挾著指甲蓋大小的冰碴,狠狠抽打在落差兩千米的懸崖峭壁上。這裡氣壓僅為海平面的四分之三,空氣乾冷刺骨,吸入肺中帶著類似鐵屑的腥澀感,引得氣管陣陣痙攣。
林遠半躺在天穹號過載運輸機的合金地板上,右臂固定在碳纖維與海狼合金拼接的簡易外骨骼護架中。先前電流反湧造成的肩傷,在高原缺氧與極寒環境的刺激下,泛起一陣陣鑽心的灼痛。
陳墨趴在一箱耐火磚臨時搭成的桌案前,握著鉛筆在牛皮圖紙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紅線。高原反應讓他面色泛著病態紫紅,但鏡片後的雙眼卻亮得驚人。
“老闆,地應力資料全面畸變,這不是普通地震,是典型的斷層滑移。月球背面的管家系統,雖被我們的物理對錶、高感扼流強行壓制,但它在自毀前,激活了雅魯藏布江斷裂帶深處的冷戰備用管路。”
“這套代號龍脈-03的地下電感網路,完全依靠氣動、液壓機械邏輯執行,規避了所有電子干擾。如今,積攢五十年的地熱高壓蒸汽,正被強行注入地底斷層縫隙,說白了,就是最直接的物理注水潤滑。”
筆尖重重戳在圖紙的深色地層區域。地球物理的底層規則冰冷直白:千萬年相互擠壓鎖死的大陸板塊,依靠的是岩石晶格極致的靜摩擦力維持平衡。
而此刻,地底四百攝氏度、數百大氣壓的超臨界地熱水,化作強效液態潤滑劑,持續滲入板塊接縫。孔隙水壓瘋狂飆升,原本死死咬合的花崗岩晶體,被水分子隔離、高壓推力撐開,開始出現大範圍微觀滑移。
“龍門山與喜馬拉雅兩大斷裂帶,正在發生整體性逆斷層錯位。”陳墨的聲音混在機翼轟鳴中,沙啞而沉重,“十餘萬平方公里的高原基底,正以每小時十釐米的速度向外滑移。一旦突破臨界阻力,必將爆發九級以上超級地震。西南所有重工基地、我們的等離子冶煉高爐,都會被傾覆的大地徹底碾碎。”
林遠盯著佈滿紅線的應力圖譜,神色冷靜。越是直面天地偉力的絕境,他腦海中的重工業邏輯就越是清晰、冷酷。
“王海冰、孫大炮,卸下所有膨潤土與剪下增稠流體漿料。”林遠扶著艙壁勉強站直,大衣沾染的海上鹽霜,在高原狂風中瞬間凍成堅硬冰殼,“我們不修覆電路、不除錯程式,直接往兩千米深的斷層注縫裡,灌入物理剎車片,啟動超高壓阻尼灌漿作業。”
超高壓阻尼灌漿是大壩防滲工程的成熟重工手段,原理原始卻霸道:依靠非牛頓流體的物理特性,強行改寫地層滑動係數。常態下,這種高粘度漿料流動性極強,能填滿岩層每一處細微縫隙;可一旦遭遇地殼剪下擠壓,分子鏈會瞬間鎖死,微秒內硬化為比花崗岩更堅固的固態結構。
它不與億萬噸山體硬碰硬,卻能以柔化剛、遇強則強,死死鎖死板塊滑移的地質關節。
王海冰抹著滿臉冷汗,聲音在狂風中微微發顫,道出了致命難題:“老闆,吉隆溝海拔四千二,零下三十度低溫、極度缺氧,我們的三缸高壓泥漿泵配套柴油發電機根本無法啟動,進氣量不足、機油徹底凝固,沒有動力,幾千噸漿料一米都壓不進地底。”
風的肺葉
“廢棄發電機。”林遠斷然下令,抬手指向天穹號底艙的大型氣動渦輪空壓機,“王海冰,取出所有玄武一號流體邏輯晶片。這批低本底鋼、微納光刻打磨的晶片,不靠電力、不靠內燃機。”
“接通反應堆產出的高壓氮氣,透過超導管道接入玄武晶片進氣孔,用高壓氣流驅動泥漿泵液壓推杆,以風為力,充當整套裝置的動力核心。”
這是一場復古又極致強硬的動力重構。在缺氧酷寒的高原之上,老一代重工工人與新一代晶片技術人員,打響了一場最原始的鐵匠式攻堅。
沒有精密電子測距,眾人就用鋼絲拉線、重錘垂測校準隧道偏差;沒有自動化焊接裝置,數百名江鋼頂級焊工揹負氧氣瓶、戴著防毒面罩,在滾燙地熱蒸汽與凜冽風雪之間輪番作業,徒手焊完五萬個無損物理接頭。
低溫將眾人的手指凍得與工具粘連,撕扯之下血肉模糊,卻無一人停頓。所有人都清楚,頭頂天幕被金屬網幕遮蔽,暖陽被隔絕,天地間的危機從未消散。
“一至十號高壓泵併網完畢!玄武流體晶片邏輯閥門就緒!”
孫大炮頂著風雪,一把拉下數十斤重的機械手柄。
轟鳴聲轟然炸響,全程無通電、無電訊號,僅憑高壓氮氣驅動的矽基氣動核心,在兩千大氣壓極限負荷下運轉,微米級氣道發出清脆急促的啟閉聲,將磅礴氣能轉化為平穩精準的液壓推力。
“注漿啟動!”
成百上千噸乳白色粘稠漿料,順著兩千米深的鑽孔,在數百大氣壓的暴力推送下,瘋狂湧入震顫鬆動的地底斷裂帶,填滿每一處滑移縫隙。
地底的大剎車
五千米深海,馬里亞納海溝,方舟二號主控艙室。
林遠透過中微子即時鏈路,同步監測著青藏高原地底的震動變化。此前被海絲膠與高分子聚合物加固的海底地層之下,原本持續滑移的俯衝帶,傳來一陣清晰的岩層卡死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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