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啞谷頂的天空陰沉沉的，彷彿被一塊巨大的鉛灰色幕布所籠罩。積雲沉甸甸地壓在頭頂，讓人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抑。青銅燈陣中的七十二盞長明火在硫磺風中搖曳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段無咎立在燈陣中央，他的胸前，龍象般若功的金紋已經蔓延到了下顎，那是強行衝開生死玄關的徵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汗，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蘇星河枯瘦的手指緊緊握著犀角棋秤，突然間，棋秤發出了“咔嚓”一聲脆響，裂開了一道縫隙。隨著裂縫的擴大，內裡寒玉雕成的星盤核心逐漸顯露出來——那正是逍遙派的鎮派至寶「天機樞」。
蘇星河凝視著段無咎，緩緩說道：“最後一試，老夫不會留手。”他的聲音雖然蒼老，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說罷，他用柺杖尖輕輕挑開棋坪上的暗格，只見三百六十枚隕鐵棋子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緩緩懸浮起來，在空中形成了一個神秘的河圖洛書陣。
“二十年前，無崖子師尊在此兵解，世子可想清楚了？”蘇星河的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段無咎。
段無咎面不改色，他伸出手指，在左臂上尚未癒合的傷口處輕輕一劃，頓時，一滴鮮紅的血珠濺落在星盤上，發出“滋滋”的響聲。
“蘇先生可知大理十萬大山裡的捕蛇人？”段無咎突然開口說道，“他們在取蛇膽時，若有半分猶豫，死的便是自己！”
話音未落，只見三枚毒子如同閃電一般激射而來。段無咎身形一閃，敏捷地避開了這一擊。與此同時，他手中的少商劍氣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瞬間將其中一枚毒子釘入了刻著《逍遙遊》殘篇的石壁之中。
當龍象般若功的金紋攀至太陽穴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體內湧動。突然間，西北震位的七具鐵鏈懸棺發出一陣巨響，彷彿是被某種神秘力量撕裂一般，轟然炸裂開來。
剎那間，硫磺霧瀰漫四周，與腐屍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詭異的幻境。這片幻境竟然是十數年前的大理天龍寺，一切都顯得如此真實，讓人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過去。
在這幻境中，八歲的段無咎正站在天龍寺的青石板上，面對著枯榮大師。枯榮大師手持竹杖，一臉嚴肅地看著他，說道：“無咎，你可知這‘一陽指’最忌心浮氣躁？”說罷，枯榮大師用竹杖輕輕敲了一下段無咎的腕骨。
青石板在晨曦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光滑。小沙彌額角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清晰可見。然而，段無咎並沒有因為疼痛而退縮，他倔強地挺直了脊背，稚嫩的指尖凝聚著不穩定的氣勁，回應道：“師父，徒兒昨夜夢見爹孃被毒蛇……”
話未說完，幻象突然一轉，十八歲的段無咎赤腳踏過瀾滄江的急流。江水奔騰洶湧，濤聲震耳欲聾。而在他身後，王語嫣的琉璃珠串在月光下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彷彿是在為他送行。
王語嫣的聲音傳來：“太子真要棄了天龍寺的度牒？這四通商行的鏢旗，可比佛經難扛得多啊。”江風呼嘯，掀起了段無咎粗布的衣襬，露出了他腰間嶄新的六脈神劍圖譜。
段無咎的目光堅定，他看著滔滔江水，說道：“佛渡不了五毒教肆虐的村寨，但商隊的馱馬能運來救命的藥材。”他的聲音在江風中迴盪，帶著一種決然和使命感。
玉龍雪山腳下的茶棚突然燃起大火，二十匹馱著《六脈劍譜》的滇馬驚嘶亂竄。吐蕃馬賊的彎刀劈向貨箱時，段無咎的少商劍氣已貫穿其腕骨：“大理段氏的貨，你也敢劫？”
少年賬房渾身是血爬來，懷中緊抱著商行賬本：“東家...隴西分號的現銀被劫了...”段無咎扯下半截染血的袖袍裹住少年傷口，龍象般若功震碎三丈外馬賊首領的頭顱：“銀子沒了再掙，人沒了，商行的魂就散了。”
王語嫣的銅錢陣鎖住茶棚東角，琉璃眸映著沖天火光：“太子這商行，怕是要把西南四道的亡命徒得罪遍了。”
“正合我意。”段無咎踹翻燃燒的貨箱，六脈劍氣在巖壁刻下「四通」二字，“不得罪惡人，如何護得住善人？”
幻象再轉，天龍學院藏經閣在暴雨中燃起藍火。七十二名學子被困火場，段無咎踹開焦糊的楠木門時，左臂已被化骨散腐蝕見骨：“所有人貼著西牆走！地磚下埋著引水暗渠！”
十五歲的段譽抱著《凌波微步》殘卷不肯鬆手：“兄長，這是王先生上月剛注的孤本...”段無咎反手搶過書卷擲入火海，擒龍功將少年甩出窗外：“書能再寫，命只有一條！”
蘇星河的柺杖突然破雨而至，挑飛樑柱墜落的火炭：“段太子辦學堂就為燒書？”
“辦學堂為的是燒掉迂腐！”段無咎龍象般若功震碎承重柱，火場轟然塌陷的剎那，三百學子從暗渠魚貫而出。焦黑的《論語》殘頁飄落掌心，依稀可見「見義不為，無勇也」的硃批。
最後一道幻象定格在劍川城頭。吐蕃鐵騎的雲梯搭上城牆時，段無咎的軟劍已砍出十七道豁口。參軍捧著裂成兩半的虎符跪地泣血：“將軍！朝廷要我們棄城...”
“段某守的不是朝廷的城，是身後三萬戶百姓的灶臺！”六脈劍氣劈斷帥旗，染血的布帛裹著龍象般若功金紋獵獵作響，“天龍軍聽令！死戰至最後一人者，家中老小由四通商行奉養終身！”
幻境在震天喊殺聲中崩裂，段無咎睜眼時，蘇星河的柺杖尖距咽喉僅三寸。王語嫣的銅錢陣鎖死棋坪生門：“太子可看清了？這珍瓏棋局最狠的殺招，是教人不斷質問自己——當年的選擇，悔是不悔？”
段無咎震飛柺杖起身，染血的襯衣下襬撕扯在青銅燈架上：“段某這輩子，只悔該殺之人未殺盡！”他並指划向星盤死門，三百六十枚隕鐵棋子應聲墜落，拼出的《北冥神功》經脈圖裡，赫然嵌著四通商行的鏢旗紋樣。
王語嫣的呼喊自虛空傳來：“坎宮水脈倒灌，夫君速離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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