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徹底沉浸在這份陌生的、充滿罪惡感的快樂里,早將什麼禮儀規矩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吃得毫無章法,充滿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食物最原始的索取欲。他嫌刀叉麻煩,乾脆用手抓起一塊水果披薩,黃桃的甜膩和芝士的鹹香混合著酥脆的餅底,讓他滿足地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吃……真好吃……” 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隨著咀嚼一動一動,配著他那張過分俊秀的臉,竟有種奇異的反差萌,像一隻偷食成功、倉皇又快樂的漂亮倉鼠。
不遠處一直悄悄關注他們的服務員小姐姐忍不住用托盤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對同伴用氣聲興奮道:“天哪,太可愛了!這小弟弟我要把他裝麻袋帶回家!”
這竊竊私語隱約飄進秦蕊耳中,她捏著水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心裡那點嫌棄如同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真是……上不得檯面!老宅那邊,就連最低等的僕役用餐都有規矩,老宅那邊難道只管嚇人,馴服他,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教嗎?這副餓鬼投胎、粗野不堪的吃相,簡直是在丟秦家的臉!尤其是當陸寒星拿起叉子,笨拙卻用力地捲起一大坨裹滿濃稠番茄醬的意麵,囫圇塞進嘴裡,豔紅的醬汁立刻蹭滿了他的嘴唇和下巴,甚至有一滴濺到了他灰色休閒上衣領口,暈開一小團刺目的汙漬時,秦蕊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鄰桌那個一直被媽媽教育要“優雅”的小男孩,好奇地指著陸寒星,童言無忌地大聲說:“媽媽,那個哥哥吃得真埋汰!”
小男孩的母親尷尬地拉下孩子的手,歉意地朝秦蕊這邊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分明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沒家教”行為的輕微鄙夷。
秦蕊聽著這評價,看著那團刺眼的汙漬,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在耳膜上,那抹笑意卻如同焊在了臉上,紋絲不動,甚至更加“寬容”地搖了搖頭,彷彿在說“孩子嘛,隨他去”。
陸寒星對周遭的竊笑和議論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了。他意猶未盡地抓起自己質地精良的袖子,胡亂在嘴巴上抹了一把,將那番茄醬擦得更加狼藉一片。接著,他拿起餐刀,對準了那塊帶著筋膜的牛排。他顯然不懂什麼順著紋理切肉的技巧,只是粗暴地用刀尖戳刺、切割,在瓷盤上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筋絡難斷,他失去了耐心,乾脆手腕一用力,直接用刀尖插進牛肉中間,將它高高挑起,送到嘴邊,像啃燒餅一樣,就著刀大口撕咬起來,汁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秦蕊的眉頭終於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如同蜻蜓點水,旋即又迅速撫平。她依然維持著那副縱容又慈愛的凝視,只是眼神深處,冰冷的評估早已取代了任何溫度。
陸寒星吃得太急太快,一塊帶著筋的肉猛地噎在喉嚨口。他哽住了,臉微微漲紅,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嗝。他慌忙抓起那杯一直沒動過的、金燦燦的橙汁,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帶著清新的果香順喉而下,暫時緩解了窒息感。
然而,果汁剛嚥下肚不到幾秒鐘,一股突兀的、尖銳的暈眩感猛地攫住了他!
這感覺……不對!
太熟悉了!不是飢餓後的血糖波動,不是吃太快的不適,而是那種他曾在這家店裡裡,被騙飲下果汁後,熟悉的、無法抗拒的黑暗前兆——冰冷,迅速,帶著陰謀得逞的惡意。
腦袋像是被灌滿了沉重的鉛水,視線開始模糊、旋轉,秦蕊那張始終含笑的臉在視野裡扭曲、晃動。耳邊餐廳的喧鬧聲驟然拉遠,變得空洞而不真實。
跑!必須離開這裡!
求生的本能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猛地推開面前的餐盤,刀叉“哐當”落地,掙扎著想從柔軟的卡通座椅上站起來。腿卻像踩在棉花上,軟得不聽使喚。
他踉蹌著抬頭,視野的邊緣,餐廳入口的陰影裡,那幾名原本撤走的保鏢,不知何時已悄然迴歸,如同沉默的屏障,徹底堵死了任何去路。他們的身影在晃動模糊的視線中,像鬼魅般清晰。
最後一點力氣隨著徹底明瞭的絕望而抽空。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目光最終定格在對面——秦蕊依舊坐在那裡,笑靨如花,那笑容此刻在他渙散的瞳孔裡無限放大,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恐怖。慈愛的假面終於撕開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滿足。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徹底淹沒了他。
“咕咚”一聲悶響,少年頎長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額頭磕在油膩的餐盤邊緣,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隨即滑落到鋪著彩色卡通桌布的地面上,一動不動。只留下滿桌狼藉,和嘴角那抹未擦淨的、混合著番茄醬與油漬的殘紅。
餐廳裡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低低的驚呼。
秦蕊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化作一種恰到好處的“擔憂”和“焦急”。她迅速起身,姿態卻依舊不失優雅,對趕過來的服務員和驚疑不定的其他顧客解釋道:“孩子低血糖,老毛病了,嚇到大家了,不好意思。” 同時,一個眼神過去,那幾名保鏢已訓練有素地快步上前,迅速而專業地架起昏迷不醒的陸寒星。
“我帶他回去休息。”秦蕊留下這句話,便跟著保鏢,在一片複雜的目光中,從容地離開了這片短暫的“歡樂”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