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釘在秦妄臉上,那失望幾乎要從眼底溢位來,壓得滿室空氣都凝滯了。突然,他聲線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承璋,把你找到的東西,給底下的叔叔伯伯、姑姑姨姨們過目!”
“是,爺爺!”
秦承璋應聲起身,他自首桌的紫檀木椅上站起時,身姿挺拔如松。早準備好的資料被複印了厚厚幾十份,由侍者一一分遞到秦家各房的長輩與族中有權勢的人物手中。一時間,偌大的廳堂彷彿被按下了靜止鍵,唯有紙張翻動時細碎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嘆氣,再無半分人語。
秦家規矩森嚴,尤其在這種家族會議上,老太爺不開口,便無人敢妄動唇舌。陸寒星垂著頭,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冷漠,有唏噓,像細密的針,扎得他渾身不自在。他們在看什麼?是他在農村那些食不果腹的悲慘日子?是曾經被添油加醋報道過的隻言片語?還是他年少時在黑暗世界裡摸爬滾打的過往?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就在這時,他無意間低頭,恰好撞進秦妄的視線裡。男人那雙曾被他誤以為溫潤的黑眸,此刻竟像兩顆浸了毒的黑寶石,翻湧著惡毒的算計與怨毒,看得他後脊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各位,看得怎麼樣?”秦世襄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這裡面的內容,是真是假?”
首座旁的一位老者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凝重:“阿襄,這……這不會是真的吧?這可是天大的罪過!你可不能因為他是你兒子,就這般包庇!”老者的目光,明明白白地指向了站在下方的秦妄。
下首的小輩們按捺不住好奇,交頭接耳的小動作不斷,卻沒人敢出聲詢問——他們都想知道,那資料袋裡究竟裝著什麼,能讓平日裡穩如泰山的長輩們如此失態。
秦世襄卻沒理會旁人的議論,目光直直落在秦妄身上,一字一句道:“阿妄,你自己說。”
秦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父親,那……那本就是個胎力不足、註定早夭的孩子,他……他本來就該夭折的!”
“可他活下來了。”秦世襄打斷他,聲音裡的失望幾乎要凝成實質,“不僅活下來了,還自己掙扎著長到成年,現在就站在這裡,站在你面前!”
陸寒星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那個“胎力不足”的孩子……是他?
秦世襄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陡然嚴厲:“再胎力不足,他也是秦家的嫡系血脈!旁人的孩子就算發育得再好,也改變不了私生子的身份!這從來都不是你能傷害他的理由!”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更何況,你明知道這孩子本就體弱多病,卻任由那農婦將他拐到農村,這和謀殺有什麼區別?你謀殺的,是秦家的血脈!”
“父親!”秦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啊!”
秦世襄沒有看他,只是接過秦承璋遞來的另一份檔案——那是當年章老師前往海城調查的全部記錄。他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調查上說,那農婦把他拐到農村後,連口奶都不肯喂。他能活下來,全靠村裡的親戚和鄰居可憐,東家給一口奶,西家給一勺米湯,就這麼一點點喂大的。”
話音落下,滿室又是一陣更長的唏噓,那些落在陸寒星身上的目光,終於多了幾分複雜的憐憫,少了些先前的冷漠。而陸寒星的耳邊,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段被他刻意塵封,卻又被殘忍揭開的童年記憶
秦家主堂的檀香混著陳舊木料的氣息,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秦世襄坐在上位的梨花木椅上,手指摩挲著椅扶上雕刻的雲紋,語氣聽似徵詢,眼底卻沒半分真要聽眾人意見的意思。他剛丟擲那句“眾人看應該如何處置最為穩妥”,底下便響起一片細碎的低語,像風吹過枯葉般沙沙作響,卻沒一個人敢把聲音拔高。
站在人群中間的陸寒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指尖悄悄蜷縮起來。
這些人為何沉默——秦妄是秦世襄心尖上的兒子,打小寵得無法無天,如今就算鬧出天大的事,在老爺子眼裡恐怕也只是“孩子不懂事”。他們怕他們的建議老爺子不滿意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雖然心疼這個流落在外孩子的遭遇,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得罪老爺子!
陸寒星心裡抱著一絲期待,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流落在外受的委屈,想起那些被撕碎的尊嚴、被踐踏的底線,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在秦世襄停頓的間隙,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光亮,他期待他的仇人能夠得到應有的懲罰。
可這期待沒撐過三秒,就被秦世襄的嘆氣聲碾得粉碎。“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秦世襄的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為難”,目光掃過眾人,“幾百年了,頭一次發生這樣的事,目前兩個孩子已經各回各位了!至於阿妄……”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陸寒星的心臟跟著提了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直到那句“剝奪他公司的一切事務和權利,在祠堂罰跪一個月,關禁閉三個月先反省吧”落下,陸寒星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啊?”周圍響起一片整齊的低呼,那聲音裡藏著毫不掩飾的瞭然——果然,再大的錯,到了秦妄這裡也只是輕描淡寫。有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心裡都在嘀咕:親兒子就是不一樣,就算犯了錯,老爺子也捨不得真罰。反觀陸寒星,雖是秦家的孫子,終究隔了一輩,在親兒子面前,哪裡能比得過?
這些無聲的議論像針一樣扎進陸寒星心裡,苦滋滋的味道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酸得他眼眶發緊。他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得他一哆嗦,卻遠不及心裡的疼萬分之一。他的苦難,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就這麼被一句“反省”一筆帶過了?他下意識地摸向褲兜,那裡藏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是他早上出門時順手揣上的——他本沒打算真用它做什麼,只是握著這冰涼的金屬,心裡能多幾分踏實,彷彿這是他對抗秦妄、對抗這不公的唯一武器。此刻,他把刀握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刀刃隔著布料硌著掌心,卻讓他莫名覺得清醒。
保鏢已經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臉色蒼白的秦妄抬了起來。秦妄路過陸寒星身邊時,還虛弱地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那眼神像在說“你看,就算我錯了,老爺子還是護著我”。陸寒星看著他的背影,握著刀的手更抖了,指縫裡沁出的汗讓刀柄變得有些滑膩。
就在這時,秦世襄突然一聲大喝,震得主堂裡的燭火都晃了晃:“你兜裡鼓鼓的揣著什麼?”
陸寒星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猛地抬頭,對上秦世襄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衣料,直直射進褲兜裡,將那柄藏著的小刀看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手,可那鼓鼓囊囊的輪廓在單薄的褲子上格外明顯,根本藏不住。周圍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原本低眉順眼的人此刻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幸災樂禍——他們正愁沒熱鬧可看,陸寒星這一下,倒是給主堂裡沉悶的氣氛添了點“樂子”。
陸寒星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手心的汗越來越多,小刀在他手裡幾乎要握不住了。他能感覺到秦世襄的目光越來越沉,像一座山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他想起剛才秦妄那輕描淡寫的懲罰,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委屈,一股無名火又從心底竄了上來,可看著秦世襄那張威嚴的臉,看著周圍人冷漠的眼神,那股火又瞬間被澆滅——在秦家,他終究是個外人,就算握著手心裡的刀,也掀不起任何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