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清晨六點十五分。
冬日的黎明吝嗇地施捨著微光,天空是壓抑的深藍灰色,僅有東方地平線處透出一線模糊的蒼白。陸寒星在生物鐘的驅使下早早醒來,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沒在臥室的昏暗裡。寒意不僅來自窗外,更從他心底滲出。大腦像一臺過載的機器,瘋狂計算著所有可能的逃離路線,又被現實一一否決。別墅如同一個用金錢和權勢打造的精密牢籠,保鏢、監控、嚴格的作息……像一道道無形的柵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二樓方向——秦耀辰,他的雙胞胎哥哥。但秦耀辰白天幾乎都在樂團,行程規律,更麻煩的是,大哥秦承璋和二哥秦冠嶼似乎總樂於“順道”接送這位溫順的四弟,這讓他幾乎找不到與秦耀辰單獨、深入交談的機會。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秦妄那邊隨時可能行動,他該怎麼辦?焦灼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咚咚咚——” 敲門聲不算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律性,打斷了令人窒息的沉思。門外是傭人訓練有素、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五少爺,該用早餐了。大爺和三爺都已經在餐廳了。”
這話語背後的潛臺詞尖銳如針——全家地位最高、最不容違逆的兩位已經到場,你,沒有遲到的資格。
陸寒星閉了閉眼,壓下喉頭的阻塞感,慢吞吞地掀開被子。幾乎是同時,臥室門被推開,負責貼身“看護”他的那名保鏢像一尊鐵塔般立在門口,聲音硬邦邦的:“五少爺,請立刻洗漱。”
保鏢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他身上那件繡著嫩嫩綠色葉子的綠色純棉睡衣,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結,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趕緊把這身換了!大爺明確吩咐過,不準穿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陸寒星動作一僵,攥緊了睡衣柔軟的布料,這是江晚舟買的,帶著點過去的、不被約束的影子。他還沒來得及反駁,保鏢已經轉身,精準地從那塞滿昂貴衣物的衣櫃裡取出一件質感冰涼、泛著珍珠般光澤的米白色真絲睡衣,近乎粗暴地塞到他手裡。那姿態帶著無聲的威脅:自己動手,體面點,否則我們不介意“幫忙”。
秦家為了將他徹底“改造”成符合他們標準的“秦家五少爺”,不僅在常服上極盡奢華,連睡衣這種私密衣物都準備了整整兩個衣櫃,各種真絲、緞面,顏色從沉穩到跳脫,光是白色系就有米白、純白、象牙白、帶細微波點或暗紋的五六種……陸寒星看著這些精緻卻冰冷的物件,只覺得一陣反胃,它們像無數雙看不見的手,試圖將他塑造成另一個陌生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屈服於現實,沉默地脫下那件綠色的“幼稚”,換上了絲滑卻陌生的米白色。保鏢見他配合,便動手將他換下的睡衣,以及掛在衛生間裡瀝水、印著明黃色小熊和紅色草莓熊圖案的兩件舊睡衣一併收走。
“你要把它們拿到哪裡去?”陸寒星忍不住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這些是他為數不多能證明“陸寒星”存在過的東西。
保鏢腳步不停,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大爺說了,不符合身份的東西,一律收到後院儲物室。對了,還有您那件藍色的毛絨睡衣,待會兒我一併處理。”
“………” 一股無力的憤怒湧上心頭,又被強行壓下。
這時,保鏢首領——一個眼神更銳利、經驗更老道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他像鷹隼一樣掃視著房間,最後目光落在陸寒星臉上,彷彿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內心所有翻騰的念頭。“五少爺,”他聲音低沉,帶著告誡意味,“您最好自己檢查清楚,還有沒有藏別的‘私貨’。要是等大爺親自來清,發現您陽奉陰違,那下場可就不是收到儲物室那麼簡單了,他會當著您的面直接給您‘撇了’!”
陸寒星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衝去找秦承璋,質問他連穿什麼睡覺都要被管束嗎?但這衝動在舌尖轉了一圈,又混著苦澀嚥了回去。
另一名保鏢適時地拿來一件質感厚重、剪裁考究的深藍色長款絲絨浴袍,掛在旁邊的衣架上,語氣稍微緩和,卻依舊帶著命令口吻:“早上涼,覺得冷就穿這個,保暖,也體面。”
保鏢首領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合著審視、警告和一絲看似好意的“提醒”:“五少爺,您得時刻記住自己的身份。您現在是我們秦家的少爺,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秦家的臉面。以前在……鄉下養成的那些隨意、不夠精緻的習慣,必須徹底摒棄。”
“……我知道了。”陸寒星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鎖在眼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保鏢這才一左一右,近乎挾持般地“護送”他離開房間,走向樓下那個無形的戰場——餐廳。
樓下餐廳,水晶吊燈散發著璀璨卻冰冷的光,長長的餐桌上銀器閃耀,早餐豐盛得像一幅靜物畫。秦承璋和秦冠嶼已經坐在主位,兩人正談笑風生,討論著某個即將帶來鉅額利潤的併購案,語氣輕鬆而掌控一切,那是屬於上位者的從容。
秦耀辰坐在稍遠的位置,面前擺著精緻的早餐,他卻有些食不知味。他小口喝著溫牛奶,拿起一片烤得金黃酥脆的吐司,機械地咬了一口,才發覺嘴裡乾澀無味——他忘了塗抹最愛的覆盆子果醬。
細心的秦冠嶼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關切地望過來:“耀辰,你怎麼了?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臉色也不太好。”
秦耀辰心裡猛地一咯噔,他絕不能讓三哥的疑心落到陸寒星身上。他迅速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練習過無數次、溫和又略帶歉意的笑容,找了個最無可指責的理由:“三哥,沒事,可能就是沒睡好。最近樂團接了個新歌劇的編曲, deadline 壓得緊,我一直找不到感覺,有點焦慮……”
“哈哈,我當是什麼大事。” 秦承璋聞言轉過頭,語氣帶著長兄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寬厚,“靈感這東西,越急越沒有。別把自己關在琴房裡硬憋,有時間大哥帶你出去散散心,打場球或者去看看拍賣行新到的古董,換換腦子,靈感自然就來了。”
“嗯,謝謝大哥。” 秦耀辰乖巧地點頭,心裡卻並未輕鬆多少。
就在這時,陸寒星被保鏢“護送”著走進了餐廳。他低著頭,默默走到秦耀辰旁邊的空位坐下。幾乎在他落座的瞬間,秦耀辰帶著擔憂和探究的目光就投了過來,那眼神太過複雜,充滿了欲言又止的詢問。陸寒星敏銳地接收到了這道目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收縮——他知道了什麼?還是僅僅只是關心?強烈的危機感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他強迫自己維持表面的平靜,僵硬地拿起手邊的牛奶杯,試圖用微溫的杯壁安撫指尖的冰涼,也掩蓋住眼底那片驚濤駭浪。
餐桌上的氣氛,在奢華的水晶燈下,在精緻的餐具間,在看似和諧的交談聲中,暗流洶湧,危機四伏。每個人都懷著自己的心思,而風暴,似乎即將隨著這個冬日的清晨,悄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