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只覺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提溜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海城一中就那麼大,他家裡的事像長了翅膀的流言,不過兩天就從教學樓的走廊飄到了校門口的小賣部,連隔壁班不認識的同學看他的眼神都帶著異樣,有幾次他甚至在老師辦公室門口,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要不要聯絡媒體”,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裡。
他的指尖死死摳著牛仔褲膝蓋處的破洞,粗糙的布料被指甲碾出幾道白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得發白。腦子裡像有臺失控的復讀機,迴圈播放著“冷靜”兩個字,可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慌亂——冷靜有什麼用?能讓那些指指點點消失嗎?能讓他的境遇好起來嗎?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他拼命仰頭,才沒讓那股熱意掉下來,喉嚨裡卻堵得發慌,連咽口水都帶著哽咽的疼。
雙腿抖得更厲害了,像是站在結冰的湖面上,每一秒都在往下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章老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沒有責備,卻帶著探究和關切,把他所有想藏的小動作都照得一覽無餘——摳褲子的手、發顫的膝蓋、攥得緊緊的衣角,連他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都像是在暴露他的狼狽。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剛出口就碎成了帶著顫音的片段,他深吸一口氣,攥著褲子的手又緊了緊,才勉強把話說完整,“我高考完那天,我媽突然就犯病了……她抱著我哭,說活著沒意思,然後就往家附近的湖裡跑……”說到“跳湖”兩個字時,他的聲音猛地頓住,眼淚終於沒忍住,砸在牛仔褲的破洞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咬著下唇,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繼續說道:“後來……後來鄰居幫忙,把她救上來了,送……送……送去精神病院了。”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他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章老師的眼睛。
是嗎?”章淮瑾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既沒有刻意的溫柔,也沒有一絲敷衍,卻奇異地讓陸寒星緊繃的脊背鬆了半分。他抬眼時,正撞見章老師眼底藏著的暖意,那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尾,沒有半分探究,只有純粹的關切。
沒等陸寒星再說些什麼,章淮瑾便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篤定:“我會向學校提建議,專門設立一項助學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寒星手腕上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上衣,“就給像你這樣的特困生,每個月發一筆固定的生活費,足夠覆蓋基本開銷。”
話音落時,他特意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認真:“所以你聽著,從今天起,別想著再出去打工了。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收回來,安心坐在教室裡讀書,這才是你現在最該做的事。”
陸寒星緊繃的肩膀驟然垮下來,胸口那股憋了一下午的濁氣終於吐了出去,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摳褲子的發麻感。他愣愣地看著章淮瑾,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這是……過關了?剛才那些被注視、被追問的慌亂,像一場逼真的噩夢,醒過來時連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吃點吧。”章淮瑾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他才注意到面前的咖啡還冒著微弱的熱氣,旁邊的甜品上淋的奶油都沒動過。陸寒星喉結動了動,胃裡空空的,卻半點胃口也沒有,只對著章淮瑾侷促地彎了彎腰:“謝謝您,章老師,我……我不餓。”說完便想起身告辭,手剛碰到書包帶,就被章淮瑾叫住了。
“這些帶回去吃。”章淮瑾沒給她拒絕的機會,拿起旁邊的打包盒,動作利落地把甜品和沒動過的咖啡裝了進去,遞到他手裡,指尖碰到盒子時還帶著一點溫度。沒等陸寒星再說什麼,章淮瑾已經率先往外走:“我送你下去。”
兩人並肩走在圖書館的樓梯間,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等走到樓下時,陸寒星才發現,一下午的時間竟過得這麼快——天邊的太陽早沉了大半,只剩一抹橘紅的餘暉掛在教學樓的頂簷,風裡也帶上了傍晚的涼意,遠處的路燈已經開始次第亮起。
陸寒星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攤開的專業書已經放了快半小時,書頁卻還停留在最初翻開的那一頁。眼前的公式像繞成一團的毛線,怎麼也理不清,章老師那句“我會向學校提建議”在腦子裡反覆盤旋,他忍不住咬著筆桿發呆:章老師到底是真的相信他說的話,還是隻是出於同情才這麼說?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額前那縷原本被撥開的厚劉海又垂了下來,遮住了大半眼睛。指尖碰到冰涼的黑框眼鏡,他才想起剛才因為心慌把眼鏡摘了,連忙重新架回鼻樑上——鏡腿卡住耳後的瞬間,他像是又找回了熟悉的“保護殼”,那個總埋著頭、不怎麼說話的書呆子模樣,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正想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書本,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斜前方同專業的女生正往這邊看。四目相對的瞬間,那女生沒移開目光,反而輕輕嗤了一聲,眼神里的輕蔑像細小的針,扎得陸寒星瞬間繃緊了脊背,手裡的筆也“咔嗒”一聲,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章淮瑾看著陸寒星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大門後,才收回目光,腳步一改方才對學生的從容,變得急促起來。他沒再走校內的林蔭道,而是抄了條近路往校門口去,藏在西裝袖口的手錶指標已經指向了傍晚六點。
校門口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司機見他過來,立刻上前拉開後座車門。剛彎腰坐進去,副駕駛的章肅便回過頭,語氣帶著幾分習慣性的詢問:“先生,今天比預計晚了半小時,是遇到什麼事了?”
章淮瑾抬手鬆了松領帶,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碰到個問題小孩,得費點心思。”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補充道,“你安排一下,兩個月後抽時間去趟海城。”
“海城?”章肅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那離這兒來回要四個小時車程,去這麼遠的地方幹嘛?”
章淮瑾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停頓的瞬間,聲音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嚴肅:“去查點事,關於那個小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