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的目光死死釘在地板上。
那張照片像一攤潰爛的膿瘡,突兀地攤開在光潔可鑑的地面上。照片裡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尊嚴、釘在恥辱柱上的影子。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千萬只蜂在同時振翅,瞬間抽空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一股腥甜的氣血猛地衝上頭頂,又急劇褪去,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腳下昂貴的波斯地毯彷彿變成了驚濤駭浪中的甲板,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想哭,眼眶卻乾澀得發痛,連一滴能用來示弱、用來宣洩的液體都擠不出來。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段被扒皮抽筋、受盡屈辱的日子深埋,用沉默和拼命築起一道薄薄的牆,可秦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這尚未結痂的傷口再次血淋淋地撕裂,甚至,還在上面慢條斯理地撒上了一把粗糲的鹽!
老宅主堂的後方,坐在中式座椅上的秦耀辰猛地捂住心口,臉色瞬間蒼白。身旁的秦冠嶼微微傾身,語氣帶著慣有的、浮於表面的關切:“四弟,你怎麼了?” 秦耀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痛……我的心好痛……” 那雙與陸寒星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眸裡,翻湧著並非屬於他自己的痛苦、委屈、羞恥,以及一種被點燃的、熊熊燃燒的憤怒!雙生兄弟之間那玄而又玄的感應,讓他清晰地品嚐到了陸寒星此刻正在吞嚥的苦果。
陸寒星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幾乎要崩潰的身形,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緊握的拳頭上青筋虯結,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主位之上,秦世襄好整以暇地用他那雙如同深淵黑寶石般的眼睛,饒有興味地欣賞著陸寒星每一個細微的掙扎和痛苦。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聲音不高,卻像毒蛇的信子,鑽進每個人的耳朵:“哦?看來你還吃得下飯,睡得著覺?若是換了我,光是想到那般場景,怕是都羞恥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呢。多丟臉啊,嗯?”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陸寒星最脆弱的神經上。他氣得渾身發抖,只能拼命壓抑,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暴死死按捺在胸腔裡。
旁邊,一個秦家地位不低的中年男人適時地發出譏諷的嗤笑,聲音油膩:“嘖,他還有臉行兇呢?我看他這日子過得不是挺有滋有味的嘛?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想活著呢!呵呵!”
另一人立刻陰陽怪氣地接話:“那裝模作樣地尋死覓活給誰看?”
“逃避唄!還能為什麼?懦弱無能的小傢伙,我們秦家人,什麼時候教過你用逃避來解決問題了?” 先前那中年男人語氣輕蔑,彷彿在評價一件瑕疵品。
陸寒星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已經繃緊到了極致,即將斷裂——
就在這時,秦世襄彷彿覺得火候還不夠,輕描淡寫地丟擲了最終的重磅炸彈,徹底將他推入深淵:“哦,忘了告訴你。暗礁會那邊,還有黑市拍賣會當晚的……高畫質完整版影片。那內容,嘖嘖,簡直不堪入目。”
他話音落下,立刻有人將一臺輕薄的手提電腦擺放在了前方中央的圓桌上。螢幕亮起,清晰無比地開始播放一段影片——正是那個將他拖入地獄的夜晚,那個在黑市拍賣臺上,像牲口一樣被展示、被評頭論足的噩夢!
高畫質畫質纖毫畢現,將他當時每一分屈辱、驚恐、絕望的眼神,每一寸被迫暴露的肌膚,都放大得清清楚楚。周圍似乎響起了壓抑的、意味不明的抽氣聲和低笑。
這不再是撒鹽,這是將他的傷口撕開後,又用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了上去,撒上了最辛辣的辣椒末!痛得他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痛得他抬不起頭,挺不直脊樑,甚至連站立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只想蜷縮起來,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影片裡的聲音被刻意放大,帶著拍賣師尖利又諂媚的腔調,穿透音響砸在陸寒星耳膜上:“成交!一千億——成交!恭喜二樓包間的先生,成功拍下這件孤品!”尾音未落,便是一群人毫無顧忌的狂笑,粗鄙的嘲諷像針一樣扎過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
“果然是個沒見過場面的雛!裝什麼清高,還不是嚇破了膽!”
畫面裡的少年正是年少的陸寒星。他赤身裸體地被架在聚光燈下,白皙的肌膚上還留著未散的新舊交替疤痕,原本桀驁的眉眼被極致的恐懼攥得扭曲,瞳孔裡盛滿了無措與絕望。液體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光潔的地面暈開一小片溼痕,那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不是隔著螢幕就能淡化的——於陸寒星而言,彷彿就在昨天,就在此刻,那些目光、那些嘲諷、那些深入骨髓的屈辱,正再次將他拖回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
“呼哧……呼哧……”陸寒星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到幾乎斷裂,胸腔裡像是被一團烈火灼燒,又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他額角青筋暴起,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隱忍的屈辱,牙關緊咬,幾乎要嚐到血腥味,卻死死壓抑著不敢發作——他知道,此刻的反抗,只會換來更惡毒的羞辱。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又嫌惡的“咦——!”劃破空氣,像是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所有秦家人的鄙夷。成百上千道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赤裸裸的嫌棄、輕蔑,還有毫不掩飾的恨意。那些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過他的皮膚,刺穿他的偽裝,將他最不堪的過往狠狠扒開,晾曬在眾目睽睽之下。
“真是丟盡了臉面……”“懦弱無能的東西,一點場面都撐不住,還敢站在這裡?”“就因為他當年那點破事,咱們秦家多少顏面被丟盡!”細碎的議論聲嗡嗡作響,鑽進陸寒星的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扎進他的心臟。他的失禁,本是年少時無法抗拒的創傷,此刻卻成了秦家人攻擊他、憎恨他的把柄。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處境,因為這段突然播放的影片,因為這滿場的鄙夷與恨意,徹底陷入絕境,雪上加霜。
陸寒星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屈辱。他死死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眼底翻湧的黑暗,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一片嘲諷與鄙夷中,顯得格外絕望又倔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