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秦家別墅還籠罩在一層淡青色的靜謐中。秦寒星便被阿威輕聲卻不容遲疑地叫醒。他睡眼惺忪地被塞進車裡,一路無話,跟著大哥秦承璋的車駛向位於市中心的秦家老宅。到了老宅氣派而沉肅的大門前,秦承璋的車未停,只降下車窗對他略一點頭,便徑直駛向集團總部的方向。秦寒星獨自下車,深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冽又帶著古木氣息的空氣,整了整身上匆忙換上的水藍色中式立領男裝——這是老宅的規矩,回來“受教”需衣著得體,以示恭敬。
他對著那扇沉重的黑漆銅釘大門無聲地嘆了口氣,彷彿嘆出的是一夜未散的疲憊與即將到來的拘束,然後才抬步走了進去。
穿過幾重院落,繞過影壁,來到主堂。祖父秦世襄已端坐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穿著藏青色暗紋長衫,手裡盤著兩顆油亮的核桃,面容清癯,不怒自威。堂內燃著淡淡的檀香,氣氛肅穆。
“爺爺。”秦寒星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從一旁老僕端著的托盤裡取過早已備好的青瓷蓋碗茶,雙手奉上,“孫兒給您請安。”
秦世襄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般深不見底,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伸出手接過茶盞,指尖甚至未碰到秦寒星的手。他揭開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啜飲一口,隨即放下。整個過程無聲,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嗯。”老人終於從喉間溢位一個單音,算是應了。他並未多看秦寒星,視線落在前方虛無的一點,聲音平緩卻不容置疑:“去吧。書房備好了。秦伯會看著你。好好抄,抄到心裡去,比抄在紙上要緊。”
“是,爺爺。”秦寒星垂首應道,心知任何辯解或撒嬌在此刻都是徒勞。
書房在東廂,寬敞卻光線柔和,滿室書香混合著舊紙與墨錠的氣息。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早已鋪開雪白的宣紙,一方古硯旁是上好的松煙墨。最顯眼的,是案頭那部以藍布硬殼裝幀、厚度驚人的《秦氏家規輯要》。
管家秦伯已候在一旁,這位在秦家服務了四十餘年的老人,鬢髮斑白,背脊挺直,穿著漿洗得筆挺的中式男裝,神情溫和卻嚴謹。他無聲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寒星在寬大的書案後坐下,翻開沉重的家規。紙頁泛黃,字是工整的館閣體,內容從修身齊家到經商處世,從禮儀規矩到族譜傳承,包羅永珍,條目繁多。他提筆,蘸滿秦伯適時研好的濃墨,開始一筆一劃地謄寫。他的毛筆字實在算不上好,結構有些鬆散,筆力也軟,在光滑的宣紙上洇開些許墨痕,顯得格外稚拙。
秦伯靜靜立於一側,目光隨著他的筆尖移動,過了許久,才緩聲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五少爺,您這回惹的禍,不小。老爺子嘴上不說,心裡是動了氣的。秦家樹大招風,多少眼睛盯著。您年紀輕,又剛回來,更需謹言慎行。”他頓了頓,見秦寒星筆尖微頓,繼續道,“好好寫,用心了,老爺子看在眼裡,氣順了,這事才能過去。往後的路還長,可不能再犯同樣的糊塗了。”
秦寒星抬起頭,看向這位眼中透著睿智與滄桑的老人,誠懇道:“我知道了,秦伯。這次是我魯莽。”
秦伯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書架上累累的典籍,語氣悠遠了幾分:“我在秦家這些年,跟著老太爺、老爺子,也囫圇讀了些詩詞歌賦,四書五經。這人哪,活在世上,尤其是活在秦家這樣的門第裡,禮儀是臉面,品德是修養,律己是修行。哪一樣丟了,裡子面子就都難全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的,秦伯。”秦寒星鄭重應道,手下書寫雖依舊笨拙,卻更添了幾分沉心靜氣。
時間在墨香與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秦寒星抄完規定的一卷,手腕已有些酸澀。秦伯將他寫滿字的宣紙仔細收好,轉身去了主堂。
不多時,秦伯回來,神色平靜:“五少爺,老爺子看了。請您過去一趟。”
秦寒星心下一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秦伯再次來到主堂。秦世襄依舊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他剛抄寫的那疊紙,正在看。
“背一段,”秦世襄頭也不抬,聲音不高,“就背‘修身篇’第三則,‘慎獨’與‘戒驕’那兩段。”
秦寒星屏息凝神,好在剛才抄得認真,記憶尚新。他站直身體,目視前方,清晰而平穩地將那兩段關於君子獨處時應如何自省、身處順境時又該如何戒除驕矜之氣的家規條文背誦出來。雖談不上抑揚頓挫,倒也一字不差。
背完後,堂內一片寂靜。秦世襄放下手中的紙,目光如電,射向秦寒星:“長記性沒?”不等回答,他便接著道,語氣加重,“人活於世,尤其是你秦寒星,該嚴於律己!什麼人該結交,什麼地界該去,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心裡都得有桿秤!你這個小滑頭,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秦寒星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低頭應道:“是,爺爺。孫兒知錯,我會努力改正,時刻警醒。”
秦世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對他的保證並不完全信任。“你的信譽,在我這兒,暫且信不得。說得天花亂墜,不如做得實實在在。我要看結果,看你往後如何行事。”
“是,爺爺。孫兒一定牢記在心,絕不再犯。”秦寒星深深行了一禮。
秦世襄盯著他看了幾秒,神色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他擺了擺手,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天色不早了,用了晚飯,睡覺去吧。”就在秦寒星以為今日懲罰暫告一段落,心頭微松時,老爺子下一句話又讓他剛放下的心提了起來——
“從明日起,集團下班後,直接到老宅來。每日抄寫、誦讀,不得間斷。二十分鐘內若不到……你就去祠堂跪著醒神。”
秦寒星心裡頓時一苦,像吞了顆沒熟的果子,澀得發慌。但他不敢有絲毫異議,只能再次躬身:“是,爺爺。孫兒遵命。”
退出主堂,走在暮色四合、燈籠初上的老宅迴廊裡,秦寒星看著廊下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屬於自己的孤單影子,無聲地哀嘆。
哎,這難熬的日子,才只是個開始。山風穿過庭院,帶著涼意,也彷彿吹來了未來一段時日里,那即將被墨香、規矩與反省填滿的、沉甸甸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