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老宅厚重的雕花鐵門時,陸寒星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在夜色中更顯肅穆的園林景緻,輕輕吐出一口氣。懷裡泰迪熊柔軟的絨毛蹭著他的下巴,帶來些許慰藉。
又要回來了。回到這座規矩大過天、連呼吸節奏都似乎有著固定章法的深宅大院。這次回來,不只是尋常的家族聚會或暫住——按照老爺子的吩咐,他得老老實實待在老宅,跟著那位古板嚴格的堂姐秦瑜,把那些在他看來繁文縟節到極點的“世家規矩”,從頭到尾再梳理打磨一遍。光是想想那些刻板的坐姿、冗長的稱謂、繁瑣的社交禮節,他就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車子在主樓前停下。熄火後,車廂內愈發安靜,幾乎能聽到自己輕淺的呼吸聲。陸寒星下意識地,朝身旁看了一眼。
秦耀辰正整理著袖口,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結束了一次尋常的晚餐歸來。但就是這份沉穩的存在本身,像一塊定心石,悄然壓住了陸寒星心裡那點翻騰的煩躁和無奈。
還好。他心裡默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還好這次不是他一個人面對。有四哥在。
雖然四哥管他管得嚴,在飯桌上也絲毫不留情面,但陸寒星清楚,秦耀辰那座冰山般的外表下,護著他的時候比誰都乾脆。有他在老宅坐鎮,那些最讓人頭疼的刁難、最吹毛求疵的挑剔,總會無形中被擋掉大半。枯燥難熬的學規矩日子,至少……沒那麼難熬。
“發什麼呆?”秦耀辰已推門下車,站在車邊,微微側頭看他,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還不下來?等著堂姐親自來門口‘迎’你學規矩?”
陸寒星立刻收回思緒,抱著熊鑽出車子。夜風帶著老宅特有的、草木與舊時光混合的氣息拂面而來。
兩人並肩穿過庭院,走向秦耀辰所居的東側院落。一路上偶遇宅子裡的傭人,皆是恭敬行禮,眼神卻難免好奇地掠過陸寒星懷裡與這凝重氛圍格格不入的泰迪熊。
進了秦耀辰的院子,環境陡然清幽了許多。廊下的燈籠透出暖黃的光。秦耀辰徑自走向自己的臥房,陸寒星抱著熊跟在後面,琢磨著是該回自己那間冷清的臥房,還是……
走在前面的秦耀辰忽然停下腳步,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隨意的姿態,伸手從陸寒星懷裡“拿”過了那隻泰迪熊。動作流暢得彷彿只是接過一件外套。
陸寒星一愣,手指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
只見秦耀辰面色如常,推開自己臥室那扇沉重的木門,走了進去。片刻後,他空著手出來,反手帶上了門。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幾秒鐘,他甚至沒有多看陸寒星一眼,彷彿只是進去放了份無關緊要的檔案。
但陸寒星看懂了。那熊,被他四哥“偷摸”地塞進自己臥室裡了。大概是覺得,讓他這個“需要學規矩”的弟弟,明天一早被傭人或者那個兇巴巴的女人秦瑜看見還抱著個玩偶,影響不好,又或者……只是單純給他找個更安心存放的地方。
一直如影隨形跟在兩人身後、如同背景板般的助理阿威和阿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兩人先是愕然地對視一眼,隨即,阿威猛地低下頭,肩膀可疑地聳動;阿華則乾脆抬手虛掩住嘴,卻還是沒能完全憋住,一聲短促的悶笑從指縫裡漏了出來。他們大概從沒見過自家這位向來以冷峻威嚴著稱的四少爺,會有如此……“不著痕跡”地藏匿一隻毛絨玩具的舉動。
秦耀辰恍若未聞,只是淡淡掃了陸寒星一眼:“你的臥房已經收拾好了。早點休息,明天八點,書房準時開始。” 語氣是一貫的公事公辦。
可陸寒星心裡那點因為即將到來的“酷刑”而升起的涼意,卻不知不覺散了大半。他看著四哥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又瞥了眼緊閉的臥室門,那裡頭藏著他軟萌的“罪證”,也藏著一份心照不宣的維護。
“知道了,四哥。” 他低聲應道,轉身走向自己的客房。腳步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一點點。
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長,隱約地,那影子彷彿還懷抱著什麼溫暖柔軟的東西。而身後,秦耀辰站在自己房門前,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阿威和阿華極力壓抑卻終於失敗的低聲笑語,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似乎彎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極其微小的弧度。月光灑滿庭院,將這一角短暫的、帶有溫度的秘密,溫柔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