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的笑聲爽朗,在主堂寬敞的空間裡迴響。他先是用慈愛中帶著瞭然的目光掃過陸寒星身上那套過於休閒的運動服——在老宅嚴謹的氛圍裡,這身打扮確實有些扎眼——隨即溫和地吩咐道:“你們兩個,先去把衣服換了吧。這身雖精神,但在紀爺爺面前,還是稍顯隨意了些。” 他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提醒。
接著,他轉向秦耀辰,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期許與自豪:“耀辰,你也去換身得體的。稍後,給你紀爺爺撫一曲古琴聽聽。你紀爺爺可是雅好此道的大家。”
紀老爺子聞言,立刻撫掌而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顯得極為高興:“哦?那我今日可是有耳福了!早聽說耀辰賢孫不但是國際最年輕的音樂家,技藝精湛,更是深得古韻三昧。前陣子還在京都聯合大學辦了一場音樂講座,座無虛席,連我那幾個搞學術的老友回來都讚不絕口,說是‘清音滌俗,後生可畏’啊!”
秦世襄聽著老友的盛讚,臉上的笑容愈發深刻,卻連連擺手,故作謙遜,但那眼角眉梢的驕傲幾乎要滿溢位來:“紀老弟可別這麼誇他,小孩子家,當不起‘家’字。不過是跟著老師胡亂學了些皮毛,自己又鑽得深些,加上對這音樂確實有幾分天生的興趣罷了,哪裡當得起如此讚譽。” 他嘴上雖這麼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秦冠嶼和秦承璋,彷彿在分享這份與有榮焉。
“秦大哥,你這就是太過自謙了!” 紀老爺子佯裝不滿,捋著鬍鬚,目光掃過眼前幾位秦家兒郎,由衷感嘆,“誰不知道你秦家門風清正,教子有方?看看這幾個孩子,冠嶼持重幹練,已能為你分憂;耀辰才華出眾,名動京城;承璋有當家人的風範,冠嶼又在警局屢次立大功。個頂個都是人中龍鳳,優秀得讓人羨慕啊!”
他嘆了口氣,對比自家,半是玩笑半是無奈地搖頭:“你再看看我家裡那幾個皮猴子孫子,整天上房揭瓦,淘氣得沒邊,半點沉穩樣子都沒有。要是能有你家孩子一半的省心與才情,我老頭子做夢都要笑醒嘍!”
“哈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這次是真正開懷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帶著長輩談及兒孫時那種混雜著得意、滿足與對老友“煩惱”的心照不宣的愉悅。秦承璋和秦冠嶼也露出含蓄的微笑。堂內的氣氛因這笑聲而顯得更加融洽熱絡。
那位一直安靜陪坐的紀雲舒小姐,此時也抬起眼眸,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秦冠嶼身上,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與欣賞。她嘴角噙著的笑意加深了些,顯得更加溫婉動人。
陸寒星聽著祖父與客人的對話,尤其是對四哥毫不吝嗇的誇獎,心中既為哥哥感到驕傲,又隱隱升起一股壓力。他悄悄握了握拳,想起書包裡那些待背的古詩和家規,還有即將到來的考校,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只想趕緊換好衣服,至少在外表上,不能給秦家丟了份兒。而秦耀辰,則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模樣,向紀老爺子微微欠身後,便與弟弟一同退出了主堂,將滿室的寒暄與笑聲暫時留在身後。
秦耀辰與陸寒星各自回房,不多時便換了裝束重回主堂。這一亮相,堂內的光線彷彿都為之一定。
秦耀辰身著深紫色緙絲中式長衫,顏色沉靜華貴,隱隱流動著暗光。衣襟、袖口與下襬處,用銀線及更深的紫羅蘭絲線繡著遒勁的松柏與舒捲的祥雲紋樣。松柏枝幹挺拔,針腳細密,彷彿能觸到其堅韌的肌理;雲海則繡得飄逸流轉,若有潺潺氣韻。整體圖案寓意“志存高遠,如雲海之上屹立不凋的青松”,與他本人那種略顯疏離又蘊含力量的藝術家氣質極為相合。他身形修長,將這身衣裳撐得軒昂而典雅,步履間自有沉澱的韻律。
一旁的陸寒星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換上了一身嫩粉色的杭綢中式上衣與長褲,顏色清淺柔和,如同初春最早綻放的那一抹花色。衣料上以同色系絲線繡滿了精緻的海棠花,花朵或含苞或盛放,形態婉約。更巧妙的是,花蕊與翩然點綴其間的蝴蝶翅膀處,細細鑲嵌了微小的水晶顆粒,在燈火映照下,隨著他的動作流轉著細碎晶瑩的“布靈布靈”的光點,既秀氣又別緻。這身裝扮襯得他面如傅粉,眉眼愈發清晰乾淨,那股少年特有的清新與靈動撲面而來,像個被精心裝扮的瓷娃娃,只是眼神里還藏著幾分未褪的頑皮。
兄弟倆並肩而立,一個如深谷松雲,氣度儼然;一個似春日海棠,鮮妍明媚。雖面容相似,氣質卻已迥然不同。
紀老爺子看得眼中異彩連連,手中茶盞都忘了放下,他先是對秦耀辰含笑點頭,隨即目光更多地落在陸寒星身上,帶著些許探究與瞭然,轉向秦世襄笑道:“世襄兄,這兩位賢孫,真真是龍章鳳姿,卻又各擅勝場啊!這位穿粉衫的小公子,想必就是前不久剛認回來的五少爺?果然是鍾靈毓秀,不同凡響。”
秦世襄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陸寒星,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寵愛與對外展示的謙虛神情,擺手笑道:“紀老弟過獎了,這就是我家那個最小的,叫寒星。以前流落在外,吃了些苦,如今總算回來了。性子嘛,還是個沒定性的小皮猴,正需要好好打磨。眼下在京都聯合大學讀書,也讓他收收心。”
“讀書好,讀書明理。” 紀老爺子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賞,“一看便是聰慧靈秀的孩子,將來必定不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