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味與陰影
圖書館的玻璃門在身後合攏，將冷氣與書香隔絕。陸寒星眯起眼睛，傍晚的熱浪撲面而來，像是從清涼的水底猛地被拽回現實。
“五少爺！”熟悉的聲音響起。
阿威斜倚在梧桐樹下，黑色T恤被汗浸溼一片。看見陸寒星出來，他直起身，臉上的笑容帶著些許無奈：“走吧，老宅開飯了。晚了，老爺子又要罰。”
陸寒星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又迅速挺直：“知道了。”
兩人並肩走向校門，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甜品店櫥窗亮著暖黃色的光，冰淇淋模型在旋轉展示臺上緩緩轉動。陸寒星的腳步慢了下來。
“阿威。”他扯了扯身邊人的袖子。
“嗯？”
“我買根冰淇淋吃好不好？”陸寒星仰起臉，聲音放軟，“天氣這麼熱。”
阿威瞥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老宅什麼沒有？冰鎮西瓜、荔枝楊梅湯、酸梅湯，哪個不比冰淇淋好吃？大爺特意囑咐過，外面的冷飲不乾淨。”
“我就吃一個。”陸寒星加快幾步跟上，拽住阿威的胳膊輕輕搖晃，“就一個好不好嘛？”
他抬起頭，傍晚的餘暉落進那雙眼睛裡——烏黑明亮的瞳孔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阿威，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因為急切，臉頰微微泛紅，幾縷汗溼的黑髮貼在額角。
空氣安靜了兩秒。
“哎呦——”旁邊的年輕保鏢先笑出聲，“這是誰家小弟弟，萌得不要不要的！”
其他幾人也跟著笑起來。阿威無奈地搖頭，抬手揉亂了陸寒星的頭髮：“行行行，買買買。”
陸寒星眼睛瞬間亮了，那光芒讓夕陽都黯然失色：“真的？”
“真的真的，快去，給你五分鐘。”
“阿威哥萬歲！”
少年像出籠的小鳥般奔向甜品店。阿威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上揚。只有在這些瞬間，陸寒星才像個真正的十八歲少年——而不是秦家那個揹負著沉重期待的“五少爺”。
幾分鐘後，陸寒星舉著一個雙色冰淇淋小跑回來。香草與巧克力螺旋交織，頂端撒著彩色的糖粒。他舔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回程的車裡，空調打得很足。陸寒星靠窗坐著，小心地舔著冰淇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校園的輪廓漸漸遠去，熟悉的書店、奶茶店、總排長隊的那家煎餅果子攤……都被甩在身後。
冰淇淋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澀。
又要回到那個地方了。
青磚高牆，深深庭院。每道門檻都有規矩，每扇窗欞都寫著“恪守”。空氣裡終年瀰漫著檀香與舊書的氣息，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最讓他窒息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目光——審視的、評判的、期待的。
還有秦世襄。
那個被稱為他“爺爺”的老人。記憶中，那雙眼睛從未真正笑過，永遠像深潭般冷冽。他說話時，整個房間的氣溫都會下降。
“秦家血脈，當為棟樑。”
“你缺失的十八年，要用雙倍的努力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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