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走進主堂時,堂內檀香嫋嫋,光線半明半暗。秦世襄正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鼻樑架著一副金絲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資治通鑑》,看得入神。晨光透過雕花長窗,在他銀白的髮絲和深色綢衫上勾勒出淡淡金邊。
陸寒星腳步放得極輕,卻還是驚動了凝神的老爺子。秦世襄眼皮未抬,只將書稍稍放低了些。早有傭人靜默上前,託著一盞溫度恰好的雨前龍井。陸寒星雙手接過那白瓷蓋碗,觸手溫潤,他走到秦世襄跟前半步處,微躬下身,將茶盞平穩舉至齊眉,聲音清朗規矩:“爺爺,請用茶。”
秦世襄這才摘下眼鏡,接過茶盞,揭蓋拂了拂茶沫,啜飲一口。目光掠過眼前穿著鵝黃衣衫、低眉順目的少年,心頭那點掌控一切的威嚴感被熨帖得極為舒坦。他暗道:這小滑頭,在外頭野了那些年,骨子裡再拗,如今還不是得照著秦家的規矩描紅?到底是血脈壓著,孫猴子還能翻出我秦家這座五指山去?
“嗯。”他擱下茶盞,語氣聽不出波瀾,“擺飯吧,人一會兒就該來了。”
早飯是清粥小菜,點心精緻,席間除了碗筷輕碰與老爺子偶爾的詢問,並無多話。陸寒星吃得快而安靜,放下筷子後,便依禮規規矩矩地坐到下首靠邊的黃花梨木椅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漂亮卻沉默的瓷偶。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一陣不疾不徐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優雅的韻律感敲在青石板上。人未至,一縷清雅的梔子花香先飄了進來。
旋即,一道窈窕身影出現在門口。來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黃黑色提花真絲旗袍,那黃是秋葵般明麗的鵝黃,黑是沉靜的墨黑,交織成含蓄又醒目的幾何紋樣,緊緊包裹著成熟曼妙的身段。她長髮披肩,髮尾燙著舊時風情的嫵媚大卷,隨著步履微微彈動。耳垂下,一對飽滿的南洋珍珠耳環隨著她的動作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鬢邊彆著一枚小巧的珍珠髮卡,更添幾分復古的精緻。她妝容明豔,眉眼間卻含著書卷氣的從容與洞察,正是秦臻——秦家旁支的女兒,京都大學備受推崇的年輕英語教授,剛過三十,風采灼人。
“老爺子好。” 秦臻未語先笑,聲音清脆又不失柔和,向主位的秦世襄微微頷首行禮,禮數周到又不顯拘謹。
秦世襄見了她,臉上露出真切幾分笑意,抬手示意:“阿臻來了,坐。這個小滑頭,”他下巴朝陸寒星的方向一點,“可就交給你了。他要是敢不服管教,該打手板就打,該罰就罰,再不聽話,直接告訴我。”
秦臻聞言,笑得眼波流轉,走到一旁椅子優雅坐下:“瞧您說的,哪能啊。自家弟弟,我還能真動手不成?”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靜坐一旁的陸寒星身上。
少年一身鮮亮的鵝黃,在一片沉黯的傢俱與深色衣衫的背景下,像一株突然闖入靜室的、帶著露水的向日葵。他低著頭,脖頸彎出柔順的弧度,側臉在晨光裡白皙得近乎透明,長睫垂下,掩住了所有情緒。那衣服上的銀杏葉與小蜻蜓,在這凝滯的空氣裡,竟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生動與脆弱。
秦臻眼底的興趣濃了幾分,這個流落在外多年、最近才被尋回、傳聞頗有些“野性難馴”的五少爺,此刻看起來……可真是一隻被捋順了毛、裝進華美籠子裡的雀兒。她紅唇微勾,話語裡帶著欣賞又似乎有別的意味:“老爺子調教得真好。五少爺瞧著可比傳聞裡乖順多了。這樣漂亮又聽話的小孩子,多招人稀罕。”
陸寒星依舊低著頭,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那聲“招人稀罕”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過他緊繃的神經,卻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窒悶。他盯著自己衣襬上那隻墨綠的蜻蜓,心裡無聲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秦家的日子,規矩如影隨形,如今,連這“稀罕”,都成了另一種需要小心應對的打量。
秦世襄見陸寒星只是低著頭,半天不吭聲,面色倏然一沉,手中茶盞往旁邊紫檀小几上重重一頓,發出“磕”的一聲脆響,厲聲道:“沒規矩!木頭似的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叫人!這是你旁支的阿臻姐姐,以後就是你的英文先生!”
這一聲呵斥如同冷水濺入滾油,陸寒星肩膀明顯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又迅速斂目,轉向秦臻的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阿臻姐姐好。” 語調平直,是訓練後的規矩,卻少了鮮活的溫度。
秦臻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彷彿沒察覺方才那瞬間的緊繃。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帶著梔子花香和微微涼意的指尖,輕輕撫了撫陸寒星柔軟的黑髮,那動作帶著一種長輩對孩童的親暱,又似乎有某種品鑑的意味。“哎,好,真乖。”她笑道,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和那身過於鮮亮的鵝黃衣衫上流連,聲音放得更軟,卻字字清晰,“五少爺這標緻又乖順的小模樣,多討人喜歡。以後跟著姐姐學英文,可要一直這麼乖乖的哦。”
那隻撫過他頭頂的手,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陸寒星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喉結微微滾動,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感到自己像一件被展示、被評估的瓷器,而“討人喜歡”和“乖”就是此刻他被貼上的標籤。
秦臻滿意地收回手,轉向秦世襄,語氣輕鬆:“正好放暑假,學校裡沒課,我也清閒。正覺得無聊呢,能來教教這個小弟弟,倒是件有趣的事。”她話語間,已將這份差事定性為解悶的樂事,而非負擔。
秦世襄聞言,方才那點不悅頓時消散,朗聲大笑起來,指著陸寒星對秦臻道:“好,好!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這小子,別的不說,那英文水平可真叫人頭疼,怕是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乎!就得找個厲害的來管管。”
“哦?是麼?”秦臻眉梢微挑,眼波轉向陸寒星,那目光裡探究的意味濃了,不再是單純的“稀罕”,而是帶上了教師審視學生資質、乃至思考如何“對症下藥”的專業性。“老爺子放心,”她紅唇彎起一個優美的弧度,語氣依然帶笑,卻多了幾分不容錯辨的篤定與興味,“那我更得好好……捋捋他了。是頑石也得琢出個樣子來,何況我們五少爺這麼聰明。”
“好好好!”秦世襄連聲道好,顯得十分暢快。堂內的氣氛似乎因這笑聲鬆快了些,但坐在下首的陸寒星,卻覺得那聲“捋捋他”像一道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他知道,從這個夏天開始,他不僅要面對秦家的規矩,還要面對這位笑容明媚、手段未知的“阿臻姐姐”了。他微微吸了口氣,初夏早晨的空氣裡,梔子花香和檀香混合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鼻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