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用畢,殘留的佳餚香氣還在廳堂樑柱間若有似無地縈繞。傭人們手腳麻利,早已將陸寒星在老宅這一個多月用慣了的書本、筆記,以及幾件簡單行李收拾妥當,整齊地碼放進秦耀辰那輛黑色轎車的後備箱裡。
陸寒星換了身衣裳,不再是那幾套被嚴格要求穿著的規整中式夏裝。他上身是一件質地精良的粉色短袖襯衫,絲綢質地,泛著柔和光澤,上面用各色絲線繡著纖巧別緻的花朵紋樣,淡雅又不失活潑。下身是一條合身的淺藍色牛仔褲,勾勒出少年人清瘦修長的腿型。這一身打扮,沖淡了不少老宅規矩刻下的沉靜,更顯出他原本的秀氣模樣,眉眼精緻,皮膚白皙,安靜站著時,乍看真有幾分女孩兒的清麗。
秦耀辰則是一身看似隨意、實則處處講究的休閒裝。淺灰色的亞麻襯衫,剪裁極佳,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線條結實的小臂;同色系的長褲筆挺,一雙做工精緻的軟底便鞋。沒有多餘的裝飾,通身卻透出一種沉澱過的、不容忽視的貴氣,穩重、大氣,與陸寒星那種青澀的漂亮截然不同。
車子緩緩駛離秦家老宅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將飛簷斗拱、森嚴庭院一點點拋在身後。直到拐出最後一條林蔭道,徹底匯入主幹道的車流,陸寒星才彷彿真正鬆了口氣,降下車窗,讓初秋微帶涼意的風湧入車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連空氣都變得清甜自由了許多,不再摻雜著老宅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屏息的古老壓力。
秦耀辰從後視鏡裡看到他這副如蒙大赦的樣子,嘴角彎起一絲瞭然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弟弟被風吹亂的柔軟黑髮:“怎麼樣,這一個多月,可算是憋壞了吧?”
“可不嘛,四哥!”陸寒星轉過頭,眼睛都亮了幾分,帶著委屈和控訴,“那真不是人待的日子!規矩多得能壓死人!”
“胡說八道。”秦耀辰笑斥一聲,語氣卻溫和,“你可知咱們家這老宅的來歷?前朝是位得寵公主的府邸,後花園是請名匠仿照皇家園林建的,一磚一瓦都有講究。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來看看都沒門路。還有,你以為老宅的飯菜為什麼格外好吃?那幾位掌勺的師傅,祖上都是伺候過御膳房的,手藝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寶貝。能住在裡面,受最正統的教導,這是身為秦家子孫與生俱來的福分和驕傲。”
陸寒星聽了,卻只是耷拉下肩膀,小聲“哎”了一下:“福分……我覺得是捆得人透不過氣的束縛。”
“束縛你個頭。”秦耀辰笑罵,帶著兄長式的瞭然,“你就是以前在外面野慣了,沒習慣這種有序的生活。慢慢來。”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景緻逐漸從古樸靜謐變為現代都市的繁華。秦耀辰接著道:“不過,回去也別想著徹底放鬆。別墅那邊,西餐禮儀的課程繼續,老師我已經約好了。另外,過幾天我有個圈內的音樂聚會,帶你去見識見識。你多聽聽真正好的音樂,陶冶一下,總不能真當個音律上的‘聾子’。”
陸寒星一聽“音樂”和“聚會”,頓時有點頭皮發麻,乾笑兩聲:“呵呵,四哥,你知道的,我五音不全……”
“你是五音不全,不是耳朵聾了。”秦耀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音樂的好壞,情感的濃淡,技法的高低,這些基本的鑑賞力總該有吧?那天在那個音樂廳,同樣的曲子,誰彈得好,誰彈得一般,你難道聽不出來?”
“那……那倒是能聽出來。”陸寒星老實承認,想起秦耀辰彈琴時那令人心折的風采,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點崇拜,“那天你一彈,檔次立馬就不一樣了,高了好幾個山頭呢!”
“平時讓你多聽我彈琴,你總溜號。”秦耀辰瞥他一眼。
“呵呵……”陸寒星只能用傻笑掩飾。
“等會兒先去五星廣場,”秦耀辰規劃著行程,“給你添置幾套換季的夏裝,還有開學要穿的衣服。大哥特意交代了,你去集團實習,代表著秦家年輕一輩的臉面,得給你量身訂做一套合體的商務西裝。馬虎不得。”
“啊?還有這麼多事?”陸寒星感覺剛鬆快一點的心情又沉了沉。
“當然,你以為去秦氏集團是玩過家家?”秦耀辰正色道,隨即看到弟弟蔫下去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好笑。
這時,陸寒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轉了轉,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扯了扯秦耀辰的衣袖:“四哥……那……等會兒辦完事,能不能……去吃炸雞?就商場旁邊那家,聽說新出的口味特別好吃!”他伸出三根手指,做發誓狀,“我保證,接下來都老老實實,你說學什麼就學什麼,絕不偷懶!”
看著他這副又“滑頭”又帶著孩子氣渴望的模樣,秦耀辰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那股端著的兄長威嚴也卸去大半,只剩下滿滿的無奈和縱容。
“你呀……”他搖了搖頭,終究是鬆了口氣,“看你表現。要是真老老實實把該買的都買好,該量的尺寸都量準,不喊累不鬧脾氣……”
“絕對不喊累!不鬧脾氣!”陸寒星立刻介面,眼睛裡閃動著雀躍的光。
“那就……帶你去。”秦耀辰最終拍板,語氣裡是掩不住的笑意,“你這個小滑頭!”
“哈哈!四哥最好啦!”陸寒星頓時眉開眼笑,車廂裡瀰漫開輕鬆歡快的氣息,將老宅帶來的最後一絲沉鬱也吹散了。窗外,城市的陽光正好,帶著世俗的、熱鬧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