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餐廳燈火通明，巨大的花梨木圓桌被各色珍饈佳餚鋪得幾無空隙。因著秦世墨的到來，今晚的規格顯然不同以往。空氣裡交織著濃郁的肉香、海鮮的鮮甜與糕點的甜膩，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豐盛。
主位自然是秦世襄的，他左手邊是三子秦愷。右邊首位的尊客座位，則留給了他的長兄秦世墨。眾人依序落座，長幼尊卑涇渭分明。陸寒星默默坐在了大哥秦承璋的下首，這個位置既不顯眼，又恰在長輩們視野的餘光之內。
菜品流水般呈上，幾乎是一部濃縮的南北佳餚史：
冰球螺片率先登場，螺肉被片得薄如蟬翼，蜷曲在晶瑩的冰球之上，入口是極致的爽脆與鮮甜，帶著海洋凜冽的氣息。緊隨其後的蔥香鮑魚，肥厚的鮑身上交錯著精緻的刀紋，浸在琥珀色的蔥油汁裡，軟糯與濃香在舌尖化開。
餐桌中央，北京烤鴨被片成勻稱的柳葉片，棗紅色的鴨皮油亮酥脆，連同瑩白的鴨肉、青嫩的瓜絲、甜麵醬一起被捲進溫熱的荷葉餅裡，是北地豪邁的禮讚。與之相比，抓炒魚片則顯刀工火候，魚片雪白滑嫩，掛著明芡，酸甜比例恰到好處，是宮廷炒法的精髓。
色澤紅亮、形似新月的它似蜜，是傳統的清真甜口菜，羊肉的鮮嫩與蜜汁的甘潤交融。而那一盞清湯燕窩則清透見底，燕窩絲縷分明，是極致的清淡與奢華，滋養不言而喻。
蔥燒海參烏黑髮亮，蔥段的焦香完全沁入海參厚實的膠質之中，汁濃味厚，是魯菜的鎮宴之寶。旁邊的宮廷抓炒大蝦個個飽滿，金紅誘人，外酥裡嫩，鹹鮮中帶著一絲隱約的酸甜。
點心穿插其間：玫瑰豆蓉酥層層起酥，粉色的餡心若隱若現，玫瑰香氣清雅；松仁棗泥糕烏潤油亮，嵌著飽滿的松仁，棗香濃郁，甜而不膩。
考驗廚藝的油爆雙脆在滾油中瞬間成就，肚仁與雞胗脆嫩無比，咀嚼之聲清晰可聞。芙蓉雞片則似雪白的芙蓉花瓣，以雞茸製成，滑嫩如豆腐，湯清味鮮。
糟溜魚片帶著江南的溫婉，酒糟的醇香縈繞在嫩滑的魚片之間。桃花泛則是一道兼具聲色之美的功夫菜，油炸的鍋巴澆上滾熱的鮮蝦番茄滷汁，刺啦作響，如同桃花泛波。
繡球乾貝將乾貝絲與多種食材茸泥巧妙地塑成繡球狀，蒸制而成，形態精緻，味道複合。而炒肝與爆肚這兩樣經典京味小吃也位列席間，濃稠的蒜香芡汁包裹著肥嫩的肝尖與腸段，爽脆的肚仁蘸著麻醬香菜，為這場頂級宴席添上一抹市井的煙火底氣。
壓軸的湯品是烏魚蛋湯，被譽為“國宴第一湯”。清澈微酸的湯底中，片片潔白的烏魚蛋如花瓣沉浮，口感柔滑鮮醇，在濃重菜餚之後，起到滌盪味蕾、畫龍點睛之效。
玫瑰餅與宮廷豌豆黃繼續著甜點的篇章，一個酥皮沁著花香，一個細膩冰涼，入口即化。賽螃蟹以魚肉與蛋清模擬蟹肉的鮮美，口感滑嫩，形神兼備。芫爆肚絲香菜氣味濃烈，肚絲脆嫩，是清爽的穿插。
醋溜海參則換了風味，酸香爽口，與蔥燒做法相映成趣。主食是精緻的過橋面，滾燙的濃湯與豐富的配料各自分開，由食客自行“過橋”燙熟，儀式感十足。最後，甜糯豐實的八寶飯盛在青花碗裡，寓意團圓圓滿，為這場盛宴收尾。
而餐桌正中央，一如往常，是象徵秦世襄絕對權威的兩道“硬菜”——油潤赤醬、肥瘦相間的紅燒肉，以及燉得皮酥肉爛、晶瑩剔透的冰糖肘子。它們佔據著視覺與味覺的制高點，無聲地宣告著，無論席面如何花樣翻新，某些根本的東西，永不改變。
傭人悄無聲息地為每人面前放下一盅澄黃的參湯，熱氣嫋嫋。餐桌中央，一隻巨大的琉璃“水果船”漾著冰霧，各色鮮果浸在琥珀色的甜湯裡，是這場厚重盛宴中一抹清涼的註解。
秦世襄率先舉了舉湯盅，笑容滿面地朝向秦世墨：“大哥，您舟車勞頓，多喝點參湯補補元氣。今晚咱們兄弟倆可得好好敘敘舊，飯後手談一局，再寫幾筆字，看看誰退步了。”
秦世墨拿起瓷勺，笑著應和：“好，那我可就叨擾了。你這兒總是樣樣周全。”
秦風立刻介面，語氣恭謹而熱絡：“父親和二叔確實許久沒這樣聚了。去年元旦因父親身體抱恙，未能成行，一直是憾事。今日看父親精神矍鑠，真是大喜事。前些天父親還去京都大學演講，風采不減當年。”
坐在秦世襄左手邊的秦愷也笑著捧場：“大伯這是老當益壯，我看活個百歲都是輕輕鬆鬆。”
秦世墨顯然受用，目光掃過秦風、秦愷，又掠過桌上幾個年輕的面孔，笑道：“阿愷真會說話。你看看，你父親這兒，兒子孫子一個個多討喜，出息又懂事。”
秦世襄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紅光，哈哈一笑，商業互捧般回道：“大哥過獎，你這邊的兒子孫子，哪個不是人中龍鳳，獨當一面？”
“那是自然，”秦世墨下頜微抬，語氣裡帶著家族掌舵人特有的自負，“咱們秦氏血脈，綿延至今，哪有差的？” 這句話像是一個定調，讓桌上所有秦姓之人都下意識地挺了挺背脊。
話音落下，秦世襄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卻又帶著明確指向地，落在了陸寒星身上。他的笑容未減，語氣卻多了幾分訓導與對比的意味：“小傢伙，你都聽見了？多學著點。看看你這些堂兄、哥哥，還有叔叔伯伯，哪一個不是精英，為家族兢兢業業，在外給家族長臉面？” 那“長臉面”三個字，咬得略重，與先前讓秦家丟臉的過去的舊事形成了無聲的對照。
所有目光，或直接或間接，再次聚焦過來。陸寒星感到耳根發熱，他盯著眼前描金瓷碗邊緣精緻的花紋，緩緩低下頭，聲音壓在喉嚨裡：“我知道了，爺爺。”
“知道就好。” 秦世墨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這溫熱的盛宴之中。他那雙被稱為“黑寶石”的蒼老眼睛，此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洞悉與審視，“我會一直看著你的，小子。” 最後那一聲輕哼，如同軟鞭破空前的哨響。
陸寒星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彷彿真的被無形的鞭梢掃中，打了個細微的激靈。他剋制著沒有抬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實質，釘在他的發頂。
秦世墨將他這一閃而過的瑟縮盡收眼底，似乎這才達到了某種預期。老人臉上重新浮現出些許滿意的神色，不再看他，轉而悠然地舀了一勺參湯送入口中，品味片刻，頷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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