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闆額頭的汗珠匯成細流，滑過他有些鬆弛的臉頰。陸寒星那看似天真的提議，實則綿裡藏針，將他逼到了牆角。他心虛地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聲音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那……那小少爺，您看，您有什麼……具體的要求？” 他生怕陸寒星下一刻就吐出個讓他傾家蕩產的價碼來。
丁婷婷慌忙抽出紙巾，殷勤地為劉老闆擦拭汗水，手指卻有些發抖。她看著陸寒星，這個曾經她連正眼都懶得給的“鄉巴佬”，此刻卻像個執棋者，輕描淡寫間就掌控著這場價值數千萬交易的走向。巨大的荒謬感和隱隱的恐懼攥住了她的心臟。
陸寒星聞言，臉上綻開一個更顯“天真無邪”的笑容，兩顆小虎牙在燈光下閃著潤澤的光，看起來竟有幾分萌萌的稚氣。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去哪裡春遊：“劉老闆言重了，我哪裡敢提什麼要求呀。秦氏是誠心合作，自然不會讓合作伙伴額外破費，更不會讓您去負責拆除那麼麻煩的事情。”
劉老闆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只要不讓他出錢出力……
然而陸寒星話鋒一轉，黑亮的眼睛清澈地望過來，彷彿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小事：“只是呢，這塊地的價值，畢竟和後續開發的順利程度掛鉤。如果劉老闆哪天得空，能親自去一趟市政府相關部門，動用您的人脈和關係，把針對那片廢棄火車站的‘特殊區域拆除許可’和‘歷史遺留問題處理批文’給辦下來……只要檔案齊全，合法合規，後續的所有拆除、清理、建設，秦氏全權負責，絕不再讓劉老闆費一絲一毫的心。您看，這樣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他把一個可能耗費巨大精力、時間和人情網路的難題，用最“體貼”的方式，輕飄飄地推回了劉老闆面前。
劉老闆剛松的那口氣又堵在了胸口。去跑市政府批文？這其中的門道、關卡、潛在的拖延……未必比直接出錢省事！可陸寒星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是站在合作共贏、為專案掃清障礙的角度，讓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相比之下，似乎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陸寒星心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哂笑。他何嘗不想用更直接、更狠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按照他在暗礁會學到的，或者僅憑他孤身掙扎時悟出的叢林法則，他有的是辦法讓劉老闆乖乖就範，甚至付出更大代價。但他不能。秦霽看似平靜的目光，秦嵐偶爾瞥來的審視，都像無形的枷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秦霽事無鉅細地彙報給秦家那座最高的山——老爺子秦世襄。還有那個總帶著玩味笑容、眼神卻像鷹隼般銳利的秦世墨，那句“小傢伙，我可盯著你呢”的警告，絕非戲言。他不敢把黑暗世界帶來的那些手段拿到這光鮮亮麗的檯面上用，他怕稍有不慎，就會給秦家“丟臉”，而那後果，絕不是他目前能承受的。他必須學著用“秦家五少爺”的方式，在規則內博弈。
秦嵐立刻領會了陸寒星的意圖，臉上笑容愈發雍容，接話道：“寒星說得對。劉老闆，我們秦氏看重的是長久合作和專案本身的順利。只要您能幫忙把最關鍵的那幾張政府批文落實下來，掃清這個最大的障礙，我們立刻就可以按原定優厚條件簽約，款項即刻準備。如何？”
劉老闆心裡飛速盤算著。比起地價大跌、失去秦氏這個買家，跑批文雖然麻煩，但畢竟是他能力範圍內可以運作的事情，而且成功後還能保住原有的、其實已經相當不錯的售價。他咬了咬牙，擠出笑容：“好！嵐小姐爽快！五少爺考慮得周全！我……我明天就去市政府打聽，儘快把這事兒辦下來！”
“那就多多麻煩劉老闆了。” 秦嵐含笑舉杯。
席間的氣氛，從方才的劍拔弩張、冰點驟降，又詭異地恢復了幾分表面的談笑風生。只是劉老闆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勉強和謹慎，他再看向陸寒星時，眼底深處已帶上了一層清晰的忌憚。這小子……看著年紀輕輕，笑容純良，說話也好像處處為人著想，可這挖坑埋人的手段，怎麼如此老辣陰險？這哪裡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少爺”，分明是隻披著羊皮、獠牙鋒利的小狼崽！不，簡直是心思深沉的小魔頭！
陸寒星似乎對劉老闆變幻的眼神毫無所覺，反而朝坐在劉老闆身邊、一直心神不寧的丁婷婷，露出了一個格外“友善”的微笑，甚至還眨了眨眼。
丁婷婷被他這一笑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餐巾都掉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玩味，讓她想起以前欺負他時，他偶爾抬起頭來，那沉默眼底一閃而過的、令人心悸的東西。
“抱歉，”陸寒星優雅地放下餐巾，學著記憶中四哥秦耀辰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貴氣姿態，起身微微頷首，“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早已融入了這種場合。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丁婷婷心亂如麻。巨大的好奇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壓倒了她。她眼珠一轉，也嬌笑著站起身：“哎呦，坐了這麼久，我也得去補個妝。劉總，嵐小姐，霽先生，失陪一下哦。” 她必須去找陸寒星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變成秦家五少爺？他剛才那些話……是不是在報復她？
秦霽一直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此刻，他與秦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秦嵐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秦霽便也從容起身，語氣平淡：“正好，我也想去透透氣。” 他的話不容拒絕，既是順勢監視陸寒星，也是盯著丁婷婷，防止節外生枝。
三個各懷心思的人，先後離開了觥籌交錯的包廂，走向那安靜而漫長的走廊。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錯在一起，如同即將展開的另一場無聲的暗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