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踏進暖意融融的主堂,光線與聲浪柔和地包裹上來。訓練有素的傭人悄步上前,替他解下那件蓬鬆的白狐斗篷,又小心摘下同色的狐狸皮帽。身上那件綴著水晶丁香花的淡紫冬裝便完整顯露出來,在堂內明亮的燈光與深色木質傢俱的映襯下,更顯清貴雅緻。
他先整了整衣襟,穩步走到主位前,向正逗弄著重孫的秦世襄恭敬行禮:“爺爺,我來了。”
秦世襄抬頭,將懷裡咿呀學語的重孫女遞給旁邊的保姆,臉上帶著冬日爐火般的暖意。“寒星來了,坐。考得如何?”老人家的聲音不高,卻中氣十足,帶著不容忽視的關切。
“回爺爺,還可以,盡力而為了。”陸寒星站得筆直,回答得謹慎而誠懇。
“嗯,盡力就好。”秦世襄點點頭,目光掃過滿堂兒孫,語氣裡帶著秦家掌舵人特有的、激勵後輩的意味,“你堂弟思越在京都大學,你四哥耀辰的音樂學院也是世界頂尖。咱們秦家的孩子,在各行各業都不能落於人後。你既選了這條路,便要努力走出自己的名堂來。”
“是,爺爺,我會牢記。”陸寒星鄭重應道。
“去吧,坐下,準備吃飯了。”秦世襄揮揮手,臉上重新漾開慈和的笑容,伸手又把蹣跚走過來的重孫子抱到了膝上。
陸寒星走到長桌一側,在秦冠嶼身邊的空位坐下。三哥衝他眨了眨眼,低聲問:“最後那大題,真讓你蒙對了?”陸寒星忍不住笑,也壓低聲音:“不是蒙,是實力。”
主位另一側,長嫂祁雪正輕聲細語地同管家確認最後的菜品。她今日穿著一襲墨綠色絨面旗袍,領口袖邊鑲著同色貂毛,長髮挽成低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雍容端莊。她時而側身與身旁的秦承璋低語兩句,時而微笑頷首,將這場家庭餃子宴張羅得井井有條,大方得體。
秦承璋則坐得沉穩,偶爾與爺爺秦世襄說兩句集團事務,目光不時掃過全桌,帶著長孫天然的掌控感與關懷。他的三叔秦愷和姑姑秦蕊一左一右挨著爺爺,秦愷沉穩,秦蕊氣場強大,雷厲風行。
另一邊,秦耀辰已坐在臨窗放置的古琴前。冬至家宴撫琴是家裡的老規矩。他修長的手指撥動琴絃,一曲《梅花三弄》流瀉而出,清越悠揚的琴音像窗外飄落的細雪,滌盪著室內的喧囂,平添幾分古雅意境。
傭人們開始魚貫上菜。先是一道道開胃小碟,緊接著,主角——各式各樣巧奪天工的餃子,便盛在精美的瓷盤中登場了。
金魚餃拖著飄逸的“尾巴”,冠頂餃捏得如古代官帽般挺括,珍珠餃小巧圓潤如珠玉,青蛙餃子栩栩如生,蓮藕餃子則巧妙地做出了蓮藕的節狀。每一盤都熱氣騰騰,麵皮透出內餡或粉或綠隱約的顏色,香氣四溢,讓人食指大動。
“彩蝶飛舞餃”端上來時,連見多識廣的秦愷也輕聲讚歎:“聽管家說,這道餃子光是捏出蝶翼般的二十道勻稱細褶,就極考驗功夫,不愧是祖傳御廚的手藝。”
秦蕊笑著夾起一隻“蝴蝶”放到父親面前的小碟裡:“父親快嚐嚐,這御廚是大哥特意從西城請來的,家裡幾代都是伺候宮裡膳食的,平常可難請動呢。”
秦世襄笑容滿面,連聲道:“好,好,大家都動筷子!”
接著是“烏龍臥雪餃”,用黑色的墨魚汁麵糰做成龍形,炸制後置於模擬雪景的糖霜和椰絲上,氣勢非凡。核桃餃做得宛如真核桃,蘋果餃則紅潤可愛,惟妙惟肖。
陸寒星看得有些怔住,他知道秦家講究,卻沒想到連餃子都能做成這般精緻的藝術品。“這……真是吃的嗎?”他忍不住低語。
坐在他對面的堂弟秦思越聞言,優雅地咬開一隻“核桃”,向他展示裡面飽滿的核桃仁與香甜的餡料:“當然能吃,而且味道絕佳。寒星,你嚐嚐那個‘蘋果’,是山楂和蘋果調味的,酸甜開胃。”
陸寒星依言夾起一隻紅潤的“蘋果餃”,輕輕咬破,果然一股清新微酸的山楂蘋果香在口中化開,麵皮勁道,內餡細膩,美味與視覺享受兼具。
管家一直笑眯眯地站在陸寒星側後方不遠處,見他只顧著看,便溫和地提醒:“五少爺,您也多吃些,這餃子趁熱吃才最是鮮美。這‘蓮藕餃’裡是鮮肉馬蹄餡,爽口不膩,您試試?”
家宴氣氛熱烈,其樂融融。美酒佳餚,琴聲悠揚,笑語不斷。兩個最小的奶糰子——秦承璋的一雙幼子幼女,早已坐不住,滑下椅子,跑到秦世襄腿邊,扯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吵著:“太爺爺,太爺爺,要放鞭炮!看花花!”
秦世襄被逗得開懷大笑,看向秦冠嶼:“冠嶼,你帶他們去,小心看著,別嚇著孩子。”
“得令!”秦冠嶼放下酒杯,起身一手一個將小豆丁抱起,“走咯,三叔帶你們去放‘花花’!”
很快,庭院中便傳來“噼啪”的清脆爆竹聲,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和歡笑。屋內眾人也都含笑望向窗外。不多時,更大的“砰”“啪”聲響起,一簇簇煙花升上老宅的夜空,在墨藍天幕上綻開絢爛的金色菊花、紫色垂柳、紅色牡丹……將雪後的庭院映照得流光溢彩。
陸寒星也走到窗邊,隔著溫暖的玻璃望著那漫天華彩。火光明明滅滅,映亮了他清澈的眼眸,也映亮了他唇邊一抹安然舒展的笑意。震耳的爆竹聲、瀰漫的煙火氣、身邊家人的談笑、口中仍未散盡的餃子鮮美……這一切熱鬧的、溫暖的、瑣碎的,甚至有些喧囂的細節,正一點點滲入他的生命。
他正在慢慢習慣,並且開始享受,這份屬於秦家、也終於屬於他的,人間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