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段旋律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沉降,掌聲如潮水般湧起時,陸寒星才從並不踏實的淺眠中悠悠轉醒。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識先於視線清晰起來——耳邊是雷鳴般的掌聲,眼前是哥哥秦耀辰挺拔的側影。秦耀辰正隨著眾人一起鼓掌,姿態優雅從容,目光專注地投向舞臺,神情裡是純粹的欣賞與一種融入骨血的專業品鑑。那份在藝術領域裡如魚得水的坦然自若,讓陸寒星心裡泛起一陣微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那是他永遠無法觸及,也似乎永遠學不來的世界。
就在這時,舞臺上的威廉大師在謝幕後,目光掃過觀眾席,精準地落在了秦耀辰身上。威廉年逾四十,面容清癯,眼神卻銳利而熱情,在音樂界地位崇高,卻一貫尊重真正的才華。他自然知道眼前這位年輕人——秦耀辰,十六歲便摘取頂尖音樂學府的桂冠,十八歲已成為權威賽事史上最年輕的評委,其才華與悟性早就在圈內傳為佳話。這樣的人物出現在自己的演奏會上,無疑是種榮幸。
威廉徑直走了過來,伸出右手,流利的英語帶著真誠的笑意:“秦先生,非常歡迎您來參加我的演奏會。您的到來,讓今晚格外不同。”
秦耀辰立刻起身,握手,回以無可挑剔的禮節性微笑,同樣用英語應答,聲音清越:“威廉大師,您太客氣了。能現場聆聽您的演奏,是難得的學習機會。音樂的魅力,正在於不斷的交流與啟發。”
兩人就剛才的曲目、演奏技巧、乃至一些音樂理念展開了簡短卻投機的交談。秦耀辰見解獨到,言辭得體,既不刻意奉承,又能準確切中要點,讓威廉臉上的欣賞之色愈發明顯。
忽然,威廉的目光掠過秦耀辰,落到了旁邊安靜站著的陸寒星身上。兩張極度相似卻氣質迥異的面孔並立,很難不引起注意。威廉眼中露出好奇,笑道:“這位是……?”
秦耀辰側身,手臂很自然地虛攬了一下陸寒星的肩,介紹道:“這是我的雙胞胎弟弟,陸寒星。”
“哦!雙胞胎!”威廉顯得很驚喜,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逡巡,像是發現了有趣的對比,“真是奇妙的緣分。那麼,令弟想必也極具音樂天賦?家族的才華總是息息相關。”
這個問題讓秦耀辰臉上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無奈的真實感。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親暱的調侃:“恐怕要讓您失望了,威廉大師。我這個弟弟啊,是‘五音不全’的最佳代言人,半分音樂細胞也找不到。他是典型的‘理科腦子’,數字和公式可能比音符更懂他。”
這坦誠又帶著寵溺的“揭短”,讓旁邊的蘇小姐和她的女伴忍俊不禁,掩口輕笑出聲,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威廉聞言也爽朗地笑了,非但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有趣。他轉向一直有些靦腆的陸寒星,再次伸出手:“原來如此!很高興認識你,陸先生。看來你們兄弟二人,各自閃耀在不同的星空。”
陸寒星臉上微熱,連忙學著哥哥剛才的樣子,有些生疏但很認真地伸出手與威廉相握,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大方些:“認識您也很高興,威廉大師。” 他的手心有點潮,威廉的手則乾燥有力,帶著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
音樂會正式散場時,已是下午兩點鐘的光景。冬日的陽光透過五十層高的玻璃幕牆斜射進來,暖洋洋地鋪了一地。
秦耀辰帶著陸寒星乘電梯下樓,來到酒店一樓的大堂吧。這裡佈置得典雅溫馨,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柔和的光線,綠植蔥蘢,空氣中飄散著咖啡、紅茶與新鮮糕點的甜暖香氣。
“這家的下午茶口碑很好,司康餅尤其出名,配的凝脂奶油和果醬都是一絕。” 秦耀辰熟門熟路地引著弟弟在靠窗的絲絨沙發坐下,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冬日庭院景緻。
陸寒星低聲應了句“嗯”,目光被侍者推來的三層鍍銀點心塔吸引。精緻的瓷盤裡,三明治、司康、各式小巧甜點琳琅滿目。
秦耀辰為他倒了一杯香氣馥郁的大吉嶺紅茶,又特意將一小碟黑森林蛋糕推到他面前:“嚐嚐這個,你喜歡的巧克力口味。”
陸寒星用銀叉切下一角,送入口中。濃郁微苦的黑巧克力塗層,細膩綿密的奶油,浸過櫻桃酒的蛋糕胚,還有隱藏在其中的酸甜酒漬櫻桃……複雜的口感與香氣層次在舌尖層層化開,香醇濃郁,甜度恰到好處,帶著一絲成年人才懂的微醺般的餘韻。
他慢慢咀嚼著,感受著那紮實而溫柔的甜意順著食道滑下,彷彿也一路熨帖到了心裡某個皺巴巴的角落。窗外的陽光,面前的甜點,對面哥哥平靜而關切的目光……那些盤旋不去的焦慮,似乎真的被這片刻的寧靜與甜美沖淡了些許。他低下頭,又挖了一勺蛋糕,這次的動作,比方才輕鬆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