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老宅書房那扇寬大的梨花木格窗,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規整的光影。室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香,還有剛沏好的明前龍井那清冽的香氣。
秦世襄穿著一身舒適的藏青色中式外套,坐在黃花梨木的棋桌前,手裡拈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正凝神看著棋盤上的局勢。他對面坐著的是三兒子秦愷,也是一身棕色的中式服裝,神態恭敬中帶著輕鬆。
棋局正到中盤,膠著之際,秦愷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忽然連續亮起,家族群的訊息提示音輕輕震動了幾下。他並未立刻檢視,而是等秦世襄落下一子後,才歉然一笑,拿起手機迅速掃了一眼。
只一眼,他臉上的笑容便真切地放大,抬頭看向對面的父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喜悅:“父親,好訊息。小五的成績出來了,京都大學,金融一組第三名,考上了。”
秦世襄正要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沉穩地將棋子點在預定位置,發出清脆的“嗒”聲。他這才抬起眼,那雙歷經風霜卻依舊銳利的眼眸看向秦愷,語氣是慣常的不動聲色:“考上了?”
“是,群裡承璋他們剛公佈。” 秦愷將手機稍稍遞過去些,方便父親看清那簡短的捷報,“具體分數也列了。初試總分很高,420,政治和專業課相當漂亮,數學尤其強。就是英語……”他笑了笑,帶著點長輩對晚輩那種“美中不足”的寬容,“初試66,複試60,剛夠著線,拖了點後腿。”
秦世襄聽了,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棋盤,語氣聽不出太大波瀾,卻帶著一種慣有的、基於事實的評判:“到底是鄉下耽誤了。語文、外語這些根基,早年沒打牢。” 他指的自然是陸寒星流落在外那些年缺失的頂級教育資源。
秦愷執起白子,一邊思索落點,一邊順著父親的話,寬慰中也帶著對未來的規劃:“父親說的是。不過來日方長,以後進了集團,少不了去海外市場學習、交流、談判的機會。環境逼一逼,語言這塊早晚能鍛煉出來。小五腦子靈,肯下功夫,問題不大。”
秦世襄對這番展望未置可否,只是端起手邊的乾隆青花瓷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瞬的表情,放下茶杯時,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淡淡道:“嗯。給了他機會和資源,總算是沒丟秦家的臉。” 這話,已然是極高的肯定了。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棋盒邊緣敲了敲,做出了決定:“明天,讓大家都過來聚聚。慶祝咱們五少爺成功考上名校。” 他的語氣裡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家主威嚴,以及深植於血脈的驕傲,“我們秦家子弟,哪個不是名校出身?這一步,他走正了。”
秦愷立刻笑著應和:“是的,父親。思越那小子剛才還在群裡蹦躂呢,高興壞了,說開學就能跟寒星堂哥一個學校了,正好有照應。”
提到另一個孫子,秦世襄臉上的線條明顯柔和了許多,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時間過得是真快。思越……你那個小兒子,開學就大三了吧?”
“可不是嘛。” 秦愷搖頭笑道,眼裡滿是為人父的欣慰,“這小子,平時看著跳脫,正經事上倒也不含糊。他大姐阿瓊更是上心,為了他下學期去集團法務部實習,愣是把王律師那樣的人物都給請動答應帶他了。” 王律師是業界泰斗,能請他出山親自帶實習生,絕非易事。
秦世襄聞言,終於暢快地笑出了聲,聲音洪亮,帶著一家之主見到枝繁葉茂、子孫爭氣時由衷的滿足:“哈哈!好,好啊!連我最小的孫子,如今也都要進集團歷練了。咱們秦家,後繼有人。”
秦愷趁機恭維,語氣真誠:“所以說,父親您就放寬心,頤養天年吧。子孫們個個都爭氣,知道上進。”
“頤養天年?” 秦世襄收斂了笑容,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經歷百年風雨依舊蒼勁的古松,緩緩道,“等那個小滑頭規矩徹底合格了,得到所有族老長輩的真正認可,能穩穩當當地扛起他該扛的那份責任……那才是我真正能放心頤養天年的時候。”
秦愷明白父親所指。陸寒星的“認祖歸宗”,絕不僅僅是一紙文憑和一份工作,更是全方位的融入與擔當。他笑著給父親添了茶,語氣輕鬆卻意有所指:“這還不快嗎?父親,您別看小五平時在您面前好像還有點怵,聽阿霽說,他在集團實習這幾個月,表現可圈可點。腦子活,手腕也不軟,該強硬的時候一點不含糊,底下那幫在集團幾十年的老夥計,現在都不敢小瞧他這個‘空降’的五少爺了。”
“哦?” 秦世襄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評價很感興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甚至算得上是愉悅的光,“看來,這小滑頭心思是多,手段也夠厲害。那幫‘老傢伙’……”他用了略顯粗糲卻一針見血的舊稱,“是該有人讓他們頭疼頭疼了。承璋辦事太講規矩,有時候反而太好說話。”
秦愷壓低了些聲音,笑容裡帶著幾分深意:“正是這個理。父親,您想,等小五正式入接手股份,站穩了腳跟,將來若是真能坐到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上……那些個習慣了倚老賣老、指手畫腳的,日子可就沒那麼舒坦嘍。集團也需要些新的氣息和力道。”
秦世襄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棋盤,手指摩挲著那枚溫潤的黑玉棋子,半晌,才從喉間沉沉地應了兩聲:
“嗯。”
“嗯。”
陽光在棋盤上移動,照亮了縱橫交錯的格線,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對家族未來棋局,更深、更遠的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