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規規矩矩地敬完一圈酒，重新回到主桌旁，在秦世襄身側站定，恭恭敬敬地又喚了一聲：“爺爺。”
秦世襄抬眼看他，臉上帶著難得的、頗為正式的笑意。他朝身後侍立的管家略一示意，管家立刻捧上一個紫檀木精雕的禮盒，盒身暗沉的光澤透著歲月與貴重。
“拿著。”秦世襄聲音沉穩，“這是送你的禮物，賀你考上研究生。往後，好好完成學業，用心做事。做個合格的秦家子孫，家族絕不會虧待你。做得好，自有獎賞；行差踏錯，家法也絕不姑息。記住了？”
陸寒星雙手接過沉甸甸的禮盒，依言開啟。盒內紅色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柄玉質極其溫潤純淨的如意，尺寸頗大，觸手生涼，玉色通透如水。如意頭上，竟用各色寶石巧妙鑲嵌、雕琢出幾個栩栩如生、飽滿圓潤的柿子，取“柿柿（事事）如意”的好彩頭，工藝繁複，價值不菲。
右邊則是一整套金光璀璨的飾品：雕琢著繁複花紋的寬幅手鐲、一頂大的精緻貴氣，分量十足的金鳳冠、搭配的項鍊與耳環。那黃金的成色極純，光芒奪目，純度標記清晰可見。
陸寒星的目光掃過，眉頭下意識地微微蹙起。玉如意？這麼老大一個，擺著看嗎？還不如讓我放幾天假出去玩呢……這金燦燦的一套……手鐲？鳳冠？這……這分明是女人用的東西啊！爺爺是不是拿錯了？他心思還停留在孩子貪玩和直來直去的層面，完全沒能理解這兩件禮物背後所承載的、遠超物件本身的貴重與深意。
旁邊的秦承璋看得真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驚訝，立刻笑著提醒還有些發愣的五弟：“五弟，還不快謝謝爺爺！這禮物太貴重了！瞧瞧這鳳冠的規制和做工……你大嫂作為長孫媳、秦家的主母，她的那一套，也不過如此了！”
陸寒星聞言更困惑了，抬頭看向大哥，眼神清澈又茫然：“大哥，這……我要來有什麼用啊？”
他這毫不作偽的疑惑和稚氣十足的問話，瞬間打破了禮物帶來的莊重感，引得主桌及附近聽到的族人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堂大笑。
秦世墨捻著鬍鬚，搖頭失笑，對秦世襄道：“二弟，你看，到底還是個沒開竅的孩子。你這禮，送得未免太早了些，他哪裡懂？”
秦世襄非但不惱，反而被陸寒星這反應逗得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顯然覺得有趣極了。
陸寒星雖不明所以，但見爺爺笑了，趕緊依著規矩，抱著盒子鞠了一躬：“謝謝爺爺。” 只是那語氣裡的困惑還沒完全散去。
秦耀辰忍著笑，進一步解釋道：“五弟，這柄玉如意，玉料是頂級的和田籽料，加上這巧奪天工的‘柿柿如意’雕工，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至於這套黃金首飾……”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更是無價之寶，意義非凡。爺爺送你這份禮，是極為看重你的。”
“是嗎？”陸寒星眨了眨眼，還是有點將信將疑，純粹覺得金子挺值錢，但“無價之寶”對他來說概念模糊。
坐在秦承璋身邊的夫人祁雪，以女性的視角溫聲補充道：“當然是的。這套首飾的款式、工藝、分量，是多少女孩子夢寐以求的。五弟你以後就明白了。”
秦承璋拍拍弟弟的肩膀，笑道：“爺爺這是望你成龍，心切了些。不過五弟確實還小，這些事，不急。”
另一旁的秦弘淵則帶著商人精明的口吻調侃：“哈哈，不早不早！黃金這行情漲得厲害，現在備下，就當投資了，升值空間大著呢！等過幾年，可不是現在這個價了！”
秦冠嶼也笑著點了點陸寒星：“所以啊，小子，好好跟著學規矩，長本事，知道不？這些東西，都是給有準備、擔得起的人的。”
陸寒星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雲裡霧裡，但“學規矩”、“長本事”是聽明白了，連忙點頭如搗蒜：“知道了，知道了！”
“行了，都別圍著他說了，吃飯！” 秦世襄發話，結束了這個小插曲。宴席再度恢復談笑風生的熱鬧。
陸寒星坐回自己位置，暫時把那個沉重的禮盒放在一邊，將注意力轉回美食。他夾起一筷子糖醋大黃魚，炸得酥脆的外皮裹著酸甜適中的醬汁，裡面的魚肉卻依舊雪白軟綿。他吃得正香，忽然眉頭一皺，停下了咀嚼——一根不大不小的魚刺，卡在了牙縫舌側。
他下意識就想用手或舌頭去頂，或者乾脆偏過頭吐在骨碟裡。一直如影隨形、默默關注著他的老管家卻已悄無聲息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提醒：“五少爺，請轉過身去，優雅地處理。”
陸寒星一僵，含著魚刺，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帶著點無奈的委屈：“管家大伯，我都吃到大魚刺了……”
管家面容慈和，眼神卻透著執行規矩的堅定，聲音依舊平穩：“五少爺，這是規矩。以後您出席的場合會越來越多，要時刻記得，您是一位需要舉止優雅的貴族少爺。請轉身。”
陸寒星無奈，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略顯僵硬地轉過身，背對大部分席面。早有準備的傭人立刻遞上一個鋪著乾淨細白紗的小銀碟。陸寒星接過，掩口，小心翼翼地將那根魚刺吐在紗上。傭人無聲接過，退下。陸寒星自己也離席，去一旁的洗手間略作清理。
雖然過程短暫且基本符合禮儀，但他那一系列略顯笨拙又不得不為之的動作，尤其是轉身時那副“我好難”的表情，還是被不少族人看在眼裡，又引來一陣壓低了的、善意的鬨笑聲。這笑聲裡，有對規矩森嚴的感慨，也有對這位正在努力適應“貴族少爺”身份的五少爺，那一點點笨拙成長的理解與寬容。
陸寒星洗完手回來，臉上還有點未褪盡的薄紅，默默坐下，繼續吃飯，只是動作明顯更小心謹慎了，彷彿每一口都在掂量有沒有“違規”的風險。老管家在他身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