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秦家老宅這處小院的書房裡，燈火通明，將四壁照得一片慘白。陸寒星筆直地站著，不，是努力維持著“筆直”的姿勢，已經整整一個小時。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顫，從腳踝到膝蓋，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尖叫，像是被無數細針密密地扎著，又酸又麻，漸漸向毫無知覺的木頭轉化。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起初只是薄薄一層，現在卻涼津津地往骨頭縫裡鑽。
他快站不住了。真的。
“腳併攏！”秦姿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悅耳，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空氣，扎進他繃緊的神經裡。“怎麼你的腿是麵條嗎？軟趴趴的！”
陸寒星一個激靈，幾乎是憑著本能將微微岔開的腳跟猛地一磕。骨頭碰撞的鈍痛讓他眉頭瞬間擰緊，又迅速強迫自己鬆開。不能皺眉，秦姿說過，皺眉是心浮氣躁，是抗拒。
“手放在哪？”秦姿就站在他側前方兩步遠的地方，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儀態無懈可擊。她甚至沒有一直盯著他，目光時而掃過書架上的古籍，時而掠過窗外的夜色，可每一次停頓，都讓陸寒星覺得自己的姿勢又出了天大的紕漏。“又錯了！”她的視線落了回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耐。
陸寒星的喉嚨發乾，聲音出口帶著細微的顫：“手…放在兩側，筆直的褲線處。”他依言調整，指尖試圖觸碰褲縫那條虛擬的直線，卻總覺得胳膊僵硬得不聽使喚，放得不是太前就是太后，手指蜷縮著，指尖冰涼。
“你看看你放哪了？”秦姿走近一步，她的影子隨著燭火晃動，覆蓋過來，帶來無形的壓力。“歪到哪裡去了？東倒西歪，跟你的人一樣沒個正形！”
陸寒星閉了閉眼，竭力壓下喉頭的窒悶。
“頭挺直！胸挺起來！背挺直！”秦姿一連串的命令砸下來，不容喘息。“哪個秦家男孩不昂首挺胸的？你看看你，成天彎著腰！低著頭，肩膀縮著，背駝著，一副受氣包的樣子！給誰看？”
她的聲音並不如何嚴厲，甚至沒有提高多少音量，可字字句句都刮擦著陸寒星的耳膜。他依言用力抬起下巴，挺起單薄的胸膛，繃直微微佝僂的脊背。骨骼和肌肉發出細微的抗議聲，僵硬的姿態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具被強行拉直的木偶，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哎！陸寒星心裡難受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透不過氣。這日子太難熬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形的規矩切割、填滿、審視。老天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放過我？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死死按了下去。不能想，想了也沒用。他甚至連嘆氣的權利都沒有。
果然。
“嘆什麼氣？”秦姿的眉梢挑了起來，“挺直！不合格就不許睡覺！今晚就站到天亮！”
“啊？！”陸寒星猛地睜大眼睛，失聲低呼。明天……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天不亮就要起身，洗漱整理，去給住在主宅的爺爺請安，不能出絲毫差錯。請安回來，還有厚厚一沓家規要抄寫，還有那些繞口的古詩要背誦……光是想想，眼前就一陣發黑。
“啊什麼啊？”秦姿不為所動，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規矩就是規矩。既然進了秦家的門，頂著秦家的姓，就得把秦家的骨頭長起來。玉不琢，不成器！何況你這塊……”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逡巡一圈，“……頑石。”
陸寒星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重新死死咬住下唇內側，鹹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不再吭聲，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四肢百骸傳來的疲憊和痠軟，維持著那個彆扭又僵硬的“標準”姿勢。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他自己壓抑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秦姿不再說話，只是來來回回地踱步，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丈量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度。她的步履輕盈而穩定，落地無聲，行走間裙裾紋絲不動，雙手始終自然地背在身後，那份從容不迫的端莊，本身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沉甸甸地壓在陸寒星心頭。
“我當禮儀老師，”秦姿忽然又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在外頭，多少人家的孩子巴不得讓我多指點一會兒，那是他們的造化。你可倒好，”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視線與他強行抬起的目光平齊，“……這個小滑頭，心裡指不定怎麼罵我呢吧？”
陸寒星垂下眼簾，不敢與她對視，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他沒有，至少此刻沒有。他只有累，只有怕，只有無邊無際的茫然和……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委屈。
他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太難了。學走路，學說話，學吃飯，學穿衣……一切都要從頭來過，打碎了，揉爛了，按進一個名為“秦家”的模子裡。而他這塊“頑石”，似乎總也契合不了那些精緻嚴密的凹槽。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好了。”
兩個字，如同特赦令。
陸寒星緊繃的弦驟然斷裂，一直強提著的那口氣猛地洩了。他晃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當場癱軟下去。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旁邊的紅木圈椅裡，重重坐下。骨頭縫裡都透著虛脫的痠軟，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一直安靜侍立在書房角落陰影裡的阿威適時上前，手裡託著個黑漆小托盤，上面放著兩盞溫熱的飲品。他先恭敬地將其中一盞遞給秦姿：“阿姿小姐，辛苦了，用點水果茶潤潤喉。”
秦姿接過，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地淺啜一口。
阿威這才轉向陸寒星，將另一盞遞過去，低聲道：“五少爺，您也喝點。”
陸寒星又累又渴，喉嚨幹得冒煙。他也顧不上是什麼，接過來，雙手捧住溫熱的盞壁，仰頭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清甜微酸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著花果的香氣，稍稍撫平了身體的焦渴和緊繃。是水果茶，裡面似乎有蘋果、梨，還有……他咂咂嘴，分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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