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從落座到起身,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無形的尺子量過。起身時,他以手輕按桌沿,借力而起,腰肢挺直如竹,腿腳移動間,訓步鈴只發出極輕微的、幾乎被地毯吸收的“沙沙”聲,而非清脆的叮噹。他繞過半個圓桌,走向側旁早已備好的茶案。
奉茶的程式,更是將這一個月“秦姿”集訓的成果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先是微垂眼簾,用溫水淨了手,再用雪白的帕子輕拭指尖。執起紫砂壺時,手腕平穩如山,琥珀色的茶湯劃出一道優美弧線,精準落入白瓷蓋碗,七分滿,不多不少。他雙手捧起茶托,緩步上前,手臂端平,茶碗穩穩舉至胸前約五公分處——這是最標準、最恭敬的奉茶高度。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期間,腕上的銀鈴竟真的近乎無聲,只有衣料摩擦時帶出極細微的金屬顫音,幾不可聞。
他停在秦世墨面前,頭顱微低,目光恭順地落在對方衣襟第二顆盤扣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墨爺爺,請喝茶。”
秦世墨那雙深如古井、被歲月打磨得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釘”在陸寒星身上。他伸出佈滿歲月紋路的手,穩穩接過茶碗,指腹感受著瓷器的溫潤。他掀開碗蓋,撇了撇並不存在的浮沫,啜飲一口。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茶香中響起:“還算規矩。這一個月,沒白訓。”他放下茶碗,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陸寒星肩頭,“小傢伙,記著,回了別墅,到了集團,也得像在老宅這兒一樣。把秦家的規矩,該有的儀態,給我刻進骨子裡!知道不?”
陸寒星心裡那口氣嘆到了喉嚨口,又被生生壓了回去。他面上波瀾不驚,甚至微微欠身:“知道了,墨爺爺。”
“嗯,”秦世墨面色稍霽,難得露出一絲近乎讚許的痕跡,“好,這才剛有點秦家子孫的樣子。”
一旁的秦世襄捻著短鬚,瞧著陸寒星這低眉順目、舉止有度的模樣,心裡頗為受用。這小滑頭總算被捋順了些毛,有了點形似。不過……離他心中那份源自百年世家底蘊的“標準”,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秦霽見狀,笑著打圓場:“二爺爺,他才多大?這麼天天板著,再過三個月,保管就是個從裡到外透著貴氣的標準小少爺了!”
“哈哈,”秦世襄難得開懷,對兄長秦世墨道,“大哥,您這孫子,調教得不錯啊!”
秦世墨哼笑一聲,未置可否。
陸寒星奉完茶,便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如同一株被精心修剪過的庭樹,沉默地聽著長輩們談笑風生。
秦世襄飲盡杯中酒,興致勃勃地提議:“大哥,好久沒欣賞您提筆揮毫了。今日天光好,您又興致高,不如給我留幅墨寶?”
秦世墨捋須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融融春色,笑道:“也好。正是四月芳菲天,園子裡花開得熱鬧,湖上鴛鴦野鴨也愜意。咱們不如移步水榭,乘船遊湖,在湖心亭裡研墨鋪紙,豈不更有意趣?”
“太好了!就依大哥!”秦世襄撫掌贊同。
一行人遂離了餐廳,迤邐行至老宅深處花園。一方開闊湖泊映入眼簾,水光瀲灩,這是昔日公主府邸最負盛名的景觀。湖面如鏡,倒映著岸邊垂柳與新發的嫩綠,幾隻優雅的白天鵝曲頸悠遊,雪白的羽毛在陽光下耀眼奪目,遠處一對鴛鴦相依相偎,色彩斑斕,煞是好看。
陸寒星是第一次來到此處。過去一個月,他在老宅不是關在屋裡學規矩、練儀態,就是跪在祠堂抄寫厚厚的家規,何曾有過這般閒情逸致觀賞園景?一時間,竟被這生機勃勃的湖光山色吸引,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前面的人陸續登上一艘寬敞精緻的畫舫,他才猛然回神,生怕自己方才的失神引動鈴響,趕緊收斂心神,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準備最後一個上船。
秦耀辰已站在船頭,見他這副謹慎又藏著渴望的模樣,笑嘻嘻地低語:“五弟這是被家規罰怕了?”
一旁的秦霽也笑道:“四堂弟,怕才對。就得有點怕頭,才能制住這小泥鰍一樣滑溜的性子。”
陸寒星聽得清楚,心裡委屈,不由得微微撅起了嘴,小聲嘀咕:“跟綁著我手腳有什麼區別……”
他自以為聲音極輕,卻忘了秦世襄耳力極佳。老爺子哼了一聲,回頭瞥他一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綁著你就對了!不綁著,你能知道什麼是秦家的規矩?什麼是該有的體統?”
秦世墨也緩緩轉過頭,目光沉靜地看著他:“秦家,是那麼好進的?秦家的少爺,是那麼好當的?”
兩句話,字字千鈞。陸寒星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貓,所有委屈和不服都噎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冰涼的自知之明。他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綴著珍珠的鞋尖。
“抬起頭來。”秦世襄命令道,語氣不容違逆,“昂首,挺胸。秦家的人,何時學會縮頭縮腦了?”
陸寒星一個激靈,猛地抬頭挺直脊背。動作太急,頸項間的黃水晶珠串險些左右晃盪碰撞出聲,他險險穩住,驚出一層薄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湖心。
那裡,一隻黑天鵝正舒展長頸,姿態高傲而自由。一陣微涼的、帶著水汽和花香的風恰好拂過湖面,吹動了畫舫的紗簾,也吹起了陸寒星額前細軟的劉海。碎髮飛揚間,他望著那悠遊的天鵝,眼神有瞬間的失焦,像是透過那黑色的優雅身影,看到了某種遙不可及的東西。畫舫輕輕晃動,離岸向前駛去,將他與那方天地一同載入波光粼粼的倒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