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875章 改姓40(1)

作者:蜚零南星·4個月前

陸寒星推開院門的那一瞬,竟有些恍惚,以為走錯了地方。

僅僅一日光景,這座他住了數月、總覺得清冷寡淡的院落,竟被魔法般的雙手徹底點活了過來。

原先光禿禿的泥地上,如今被各色花草填得滿滿當當,生機勃勃。他認得那些月季、牡丹和芍藥,昨日還是光桿,此刻已悄悄鼓起了嬌嫩的花苞,像含著秘密的唇,在晚風裡微微顫動。門旁那幾叢菊,綠菊如翡,黃菊似金,花瓣才舒展開一小半,帶著一種欲語還休的羞怯。最惹眼的是那一側新闢出的玫瑰圃,各色玫瑰中,紅玫瑰佔了多數,月色下宛如一片紅色的海洋,又像誤入凡間的星子;幾盆水仙婷婷立在白石邊,清雅的香氣絲絲縷縷,混在空氣裡。

他的目光移向牆面。秦姿果然說到做到,那常青藤已沿著牆角密密地鋪開,新生的嫩葉攀著磚縫,一路蜿蜒而上,為灰撲撲的牆垣披上了一件流動的綠衣。

院中央,那架嶄新的鞦韆尤為醒目。粗實的麻繩,寬大的木板座,此刻靜靜懸著。鞦韆架上纏滿了五彩的小燈珠,此刻尚未點亮,但可以想象入夜後它們流轉起來,會是怎樣一圈夢幻的光暈。兩棵老桂花樹的枝椏間,也綴滿了同樣的小燈,此刻正一閃、一閃,發出暖黃柔和的光,將簇簇樹葉映得如同透明的碧玉。

樹旁,兩張大竹躺椅安然擺放,撐開的米白色遮陽傘面上,也繞著一圈小燈。一隻胖乎乎的大橘貓,正蜷在其中一張躺椅上,睡得肚皮起伏,對周遭變化渾然不覺。

秦姿就站在花圃邊,揹著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驚訝。“喜歡嗎?”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一天就完工了!等這些花都開起來,來年春天,會比現在好看十倍。”

她走上前幾步,手指劃過大致的區域,規劃著更遠的藍圖:“過兩天,這邊給你整一塊小菜園子,那邊種幾棵果樹。牆角那空地,正好搭個葡萄架。後頭我已經叫人看了,設計佈置室外溫泉……”

阿威在一旁搓著手笑,連連點頭:“多謝阿姿小姐費心!這院子啊,以前就是個睡覺的地方,現在可算是有點家的樣兒,有點活氣兒了!”

一個面生的傭人輕步過來,看著那橘貓笑道:“這是老宅那邊下人們喂熟了的貓,性子最懶,許是覺得這兒舒服,就賴著不走了。”

陸寒星的目光落在那片柔軟的橘色毛團上。那貓在睡夢中輕輕蹬了蹬腿,憨態可掬。他心底某處微微一動,低聲道:“讓它躺著吧,挺好的。” 有這麼一個自在的生命盤踞於此,這精心佈置卻難免顯得刻意的院落,忽然就多了幾分無需雕琢的生氣。“院子裡有它,顯得……不那麼空。”

眾人聽他這樣說,都笑了起來,氣氛一時鬆快。

秦姿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抬手拂去他肩上一點看不見的灰塵,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去洗個澡吧,鬆快鬆快。一會兒……還得繼續練習走路。”

那“練習走路”四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方才浮起的愜意泡沫。陸寒星眼睫顫了顫,所有外露的情緒瞬間收斂,歸於一種習慣性的柔順。他微微低下頭,用那種特有的、糯軟的調子應道:“好的,阿姿姑姑。”

他轉身走向屋內,步子邁得規規矩矩,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丈量過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被嚴格馴化後的板正。

浴室裡,熱氣氤氳。碩大的柏木浴桶中,熱水早已備好,水面上浮著一層新鮮牛奶和碾碎的玫瑰花瓣,濃郁的花香與奶香蒸騰上來,幾乎形成一層甜暖的霧。這奢華細緻的安排,是秦家的風格,也是無聲的宣告——一切都在掌控與呵護之中。

直到踏入浴室,關上門,陸寒星才真正鬆懈下肩背。他抬手,自己解開了那對精緻的、帶著細鏈的“訓步鈴”。金屬環扣離開腳踝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腳踝處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熟悉的紅痕。

然而輕鬆只有一瞬。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腳踝。那裡還有一個更精緻、也更冰冷的金屬環,緊緊貼著皮膚,沒有鎖孔,渾然一體。那是定位環,不僅記錄他的步數、監測他的姿態,更時時刻刻向某個終端傳送著他的精確位置。它是一個沉默的看守,一個無形的鐐銬。

他盯著那金屬環看了幾秒,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洗完還得戴上那訓步鈴。短暫的鬆弛,不過是為了下一次更標準的緊繃。

他將整個身體沉入溫熱滑膩的水中,熱水包裹上來,驅散了春天傍晚的微涼,也暫時淹沒了那些無形的束縛。他閉上眼,頭靠在桶沿,任由自己沉浸在這片刻的、奢侈的放鬆與寧靜裡。只有水流微微盪漾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聲。

門被輕輕叩響,而後推開。負責伺候他沐浴的傭人走了進來,手中拿著高檔洗髮水沐浴露和柔軟的棉巾。“五少爺,該洗頭了。”

傭人熟練地打溼他的頭髮,揉搓出泡沫,力道適中。寂靜中,傭人閒聊般開口:“五少爺的頭髮長得真快,這劉海,明天又該剪了吧?都快碰到眉毛了。”

陸寒星沒有睜眼,只是在水面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秦家的規矩——或者說,秦世襄的規矩——劉海絕不能長過眉。最初或許是為了整潔,後來則明確是為了防止他再像以前那樣,總是下意識地用過長垂下的劉海遮蔽視線,遮擋表情,流露出那種他們不喜歡的“唯唯諾諾”與“躲閃”。

他幾不可察地,又嘆了一口氣。這口氣極輕,混在水汽與花香裡,頃刻便消散了。

浴桶裡的水溫暖得讓人昏昏欲睡,玫瑰與牛奶的香氣固執地縈繞在鼻尖。這是片刻的桃源,也是溫柔的樊籠。他知道,不久之後,鈴聲會再度響起,步伐必須重新丈量,而鏡子裡,將又一次出現那雙被修剪得整齊、無可遮擋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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