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聽得十分受用,捋了捋鬍鬚,眼中閃著志得意滿的光:“這才哪兒到哪兒?不過是剛把架子搭起來,離真正的‘成器’還遠著呢。現在全靠著禁步、鈴鐺這些外物板著,才算有個樣子。要我說,得把這些規矩儀態,真正融進他的血液裡,變成不用想、自然就使出來的習慣,那才算數!”
秦姿立在一旁,聞言微微一笑,對秦世墨頷首道:“墨爺爺說得是。按訓練的經驗,形成初步習慣,至少需要三個月不間斷的鞏固;若要刻進骨子裡,成為本能,沒個半年功夫下不來。這一個月的高強度‘集訓’,不過是給他打了個底子,定了型。往後啊,離了我這眼皮子底下,離了這宅子裡的規矩陣仗,就得靠時時有人提點、監督著他才行。”
秦霽朗聲一笑,接過話頭,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姿姑姑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進了集團,我也能‘盯’著他。這訓步鈴嘛,讓他一直戴著就是,反正穿在西裝襯衫裡頭,外面也瞧不見,不礙事。”
“啊?!”陸寒星只覺得腦袋裡“嗡”地一聲,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忍辱負重的一個月便是盡頭,熬過去就能卸下這身“枷鎖”,沒想到竟是漫漫長路的開端,進了那高樓林立的集團,還要繼續與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規矩”的鈴鐺為伴!一股涼意悄然爬上脊背。
秦承璋看著陸寒星瞬間僵硬又極力掩飾的側臉,不由莞爾,打趣道:“阿霽在集團裡是出了名的嚴格認真,眼裡揉不得沙子。這下好了,有他親自盯著,咱們這位五弟,怕不是真要‘脫層皮’才能過關?哈哈。”
秦世墨也笑著點頭,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對頑劣小輩終於被管束的欣慰:“正是這個理兒!就得讓阿霽這樣的好好磨磨他。這小滑頭,骨頭硬,心思野,身上的刺兒還沒拔乾淨呢,正需要這般‘脫胎換骨’的錘鍊!”
秦世襄更是深以為然,轉頭對侍立在側、面容肅穆的保鏢阿威沉聲吩咐:“阿威,你也聽著。往後在集團,或者在其他場合,你給我時時刻刻盯緊了他。絕不許他再像從前在鄉下那般散漫無狀!他要是敢偷摸把鈴鐺摘了,或者有半分不合規矩的舉動,立刻報我知道。看我不請家法,好好敲打他這身懶骨頭!”
“是!”阿威應聲如鐵,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陸寒星。
陸寒星被那目光一掃,心尖一顫,下意識地想縮肩膀,又猛地記起規矩,硬生生忍住。這一激靈,帶動了腰間禁步和手腕、皮帶上的鈴鐺,幾不可聞地輕晃了一下,發出一串極其輕微、卻足以讓他心驚的碎響。他立刻屏住呼吸,繃緊全身肌肉,讓那細微的聲響戛然而止,額角卻已滲出一點薄汗。
秦耀辰將弟弟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點酸澀的笑意又浮了上來。他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拉起陸寒星戴著珠串鈴鐺的手——那手如今也被保養得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笑道:“瞧瞧,咱們五弟如今被訓練得多服帖,多標緻。將來啊,肯定是個風度翩翩的小貴公子,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他轉向兩位老爺子,語氣輕快:“爺爺,墨爺爺,我先帶寒星出去溜達溜達,透透氣?他繃了一上午,也累了。”
秦世襄看著這對相貌仍有幾分相似、氣質卻已開始迥異的雙胞胎,笑著擺擺手:“去吧去吧,你們兄弟倆自去說話。一會兒開飯叫你們。到底是血脈相連的一母同胞,感情就是好。”
秦世墨也溫和點頭:“兄弟和睦是家門之幸。耀辰懂事,多帶著弟弟些。”
“哎,爺爺、墨爺爺放心。”秦耀辰應著,同時變戲法似的從隨身的提袋裡拿出幾個精緻的食盒與紙包,“對了,來的路上順道買了些零嘴兒。這是稻香村的棗泥酥、豌豆黃,王府街那家老字號的門釘肉餅和奶油炸糕,還有果脯蜜餞。哦,這是紫光園新出的奶皮子酸奶,醇厚得很,吳裕泰的茉莉花茶餅乾,清香味正……您二位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秦世墨眼睛一亮,尤其看向那奶皮子酸奶,笑道:“耀辰就是心細,知道我惦記這口。人老了,腿腳不便,好些想吃的老味道,難得碰上了。你有心了!”
“哈哈,您喜歡就好!”秦耀辰笑容明朗,妥善交代了傭人如何擺放這些吃食,這才拉著還有些怔忡的陸寒星,轉身走出了氣氛肅然又暗流湧動的主堂。
室外的陽光頃刻間灑了滿身,帶著初秋的暖意與微風。遠離了那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與規矩的壓迫感,陸寒星幾不可察地輕輕吐出一口氣。手腕上的鈴鐺隨著秦耀辰的牽引,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這一次,他不必再刻意壓制。
秦耀辰側頭看他,陽光在弟弟那身過於素雅精緻的白衣和水晶珠串上跳躍,映得他皮膚近乎透明。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捏了捏弟弟的手,低聲笑道:“行了,別繃著了。這兒沒‘規矩’盯著你。跟四哥說說,這一個月……是不是比在泥地裡挖紅薯還累?”
陸寒星抬眼,望向那雙與自己相似、卻更顯不羈飛揚的眼眸,那裡面的關切與瞭然,像一陣風,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窒悶。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手腕上的鈴鐺,又輕輕響了一下,像是無聲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