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書房時,燭火已燒至中芯,白洛恆走到案前,將那道未批完的南疆調令推至一旁,指尖剛觸到硯臺,便見內侍捧著新的奏摺進來,封皮上印著“瀘州急報”四個朱字。
“陛下,劉積將軍從南疆傳回的奏報。”內侍躬身將奏摺呈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白洛恆接過奏摺,拆開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可展開絹帛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怕看見“康國再犯”的字眼,怕這剛有起色的安穩,轉眼又成泡影,他如今已是驚弓之鳥,任何一點波瀾,都能在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絹帛上的字跡力透紙背,是劉積慣有的硬朗筆鋒:“臣於五日前抵瀘州,康國聽聞我軍增援,已收兵歸國,邊城暫安。臣已命將士加固城防,嚴查奸細,靜候陛下聖裁。”
“收兵歸國”四個字,瞬間讓白洛恆緊繃的神經緩了下來。他緩緩靠在龍椅上,閉上眼,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暫安就好,至少眼下,不必在失去她的同時,還要面對烽火連天的疆土。
他想起裴嫣曾說,治國如治水,堵不如疏,緩不如急。
康國此次退縮,不過是懼於大周的兵威,待國內稍穩,必會捲土重來。但此刻,他需要這片刻的安寧,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些即將到來的離別。
“傳旨給劉積!”
白洛恆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圖,指尖點在瀘州的位置。
“命他嚴守邊關,不得主動出擊,也不許放任何康國之人入境。糧草短缺便奏報上來,戶部會優先調撥。”
內侍應了聲“遵旨”,退出去時,瞥見陛下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摩挲,像是在丈量著什麼,又像是在挽留著什麼。
這一夜,白洛恆批完了最後一批奏摺。
窗外的天色由墨轉青,又漸漸泛起魚肚白,他望著那道晨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次日早朝,白洛恆一如既往的走向龍影,百官俯首叩拜,山呼萬歲,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卻掩不住那份潛藏的小心翼翼,誰都知道,皇后娘娘還在長恆宮的病榻上,這位帝王的平靜,沒準或許只是暴風雨前的沉寂。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
蕭澈出列,捧著一本奏摺,躬身道:“陛下,關中、江南各州刺史連遞奏報,言災情已穩。”
白洛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平靜:“細說。”
“關中旱情已解,”
蕭澈的聲音清晰又帶著幾絲喜悅:“春雨足潤田疇,災民皆已歸鄉,各州糧倉開倉放糧,百姓暫無飢寒之憂。江南水患退去,新築堤壩經得住汛情考驗,疫病亦得到控制,商戶漸開,市井已恢復生氣。”
他頓了頓,補充道:“兩地刺史皆言,只需再賑濟一月,便可讓百姓重拾農桑,無需朝廷再耗心力。”
殿內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百官們交換著眼神,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色。這場席捲半壁江山的災劫,總算熬過去了。
白洛恆坐在龍椅上,望著階下的文武百官,又像是透過他們,望見了關中田埂上返青的麥苗,望見了江南水畔重開的酒旗,望見了那些曾在災荒中掙扎的百姓,此刻終於能喘口氣了。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透出一點久違的暖意。
白洛恆的嘴角,緩緩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淺得像水面的漣漪,卻足以讓百官心頭一震,他們已有太久,沒見過陛下笑了。
“好。”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傳令下去,關中、江南各州,再撥三十萬石糧食,用於後續賑濟。另,著戶部統計災損,凡因災失去田宅者,由官府統一安置,明年春耕前,免其賦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