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中,王家
庭院角落的幾株老梅還未到花期,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只有階下那叢麥冬草,還固執地綠著幾分生氣。
王駿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軟榻上,懷裡抱著剛滿三歲的孫兒王雲。
孩子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錦緞小襖,嫩藕似的小手正攥著顆蜜漬金橘,踮著腳尖要往祖父嘴裡送。
王駿鬚髮皆白,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卻盛滿了笑意,故意偏著頭躲開,惹得小念安咯咯直笑,軟糯的童音撞在廊下的雀鳥身上,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
“慢點,慢點,”王駿捏了捏孫兒肉乎乎的臉頰,聲音裡滿是寵溺。
“仔細酸掉你的小牙。”
奶孃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盤,盤裡放著剝好的松子和切成小塊的梨,見祖孫二人玩得盡興,臉上也漾著溫順的笑意。
庭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簷角銅鈴的輕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聲,那是前院待客的樂師在調絃。
誰能想到,這方靜謐祥和的院落,竟是建安城最煊赫的世家,王家的後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猛地撞破了這份寧靜。
腳步聲又重又亂,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像是帶著一股子倉皇的風,直朝著軟榻奔來。
王駿眉頭一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抬眼望去,只見長子王安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身上那件月白錦袍皺得不成樣子,頭髮散亂,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也歪歪斜斜地翹著,一張臉更是白得像紙,毫無血色,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驚恐與慌亂,像是被什麼猛獸攆著一般。
“爹!爹!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安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老遠就嘶喊起來,驚得小王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手裡的蜜橘滾落在地,金紅色的汁水濺了青石板一片。
王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拍著孫兒的後背,低聲哄著,待孩子哭聲稍歇,才緩緩抬起眼,目光直直剜在王安身上。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將懷中的孫兒輕輕遞給一旁的奶孃,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帶小少爺去內室,拿塊桂花糕哄哄,莫要讓他再瞧見這般光景。”
奶孃連忙應了聲“是”,抱著哭唧唧的小念安匆匆退下,臨走時還不忘擔憂地看了王安一眼。
庭院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王駿這才緩緩站起身,他身形不算高大,卻自有一股世家主君的沉穩氣度,只是此刻,那沉穩之下,已然隱隱透出幾分壓抑的怒意。
他踱到王安面前,目光沉沉地掃過兒子慌亂的模樣,沉聲怒斥:“成何體統!”
兩個字,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砸在王安心頭。
“王家的子孫,何時這般沉不住氣了?”
王駿的聲音冷了幾分,眉峰蹙起:“不過是些許小事,便慌得像個沒頭的蒼蠅,在孩子面前如此失態,你眼裡還有半分大家長的樣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