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長寧宮內暖爐生香,窗臺上秋桂盛放,細碎花香漫滿整座殿宇。
王太后端坐軟榻之上,手中捻著佛珠,心神始終懸在御書房那道人事旨意上。
昨夜與白衍一番長談,她雖開口為弟弟、侄兒求取兵權,可心底一直惴惴不安。
她明白自家兒子心志堅韌,最忌外戚、世家插手兵權,昨夜她那般直白求懇,不知會不會惹得白衍心生芥蒂,斷然拒絕索求。
正心緒紛亂之際,殿外內侍躬身入內稟報,尚書右丞王尋求見。
王太后聞言放下佛珠,微微坐直身子,眉宇間多了幾分期待,連忙吩咐人將王尋引至殿中。
王尋一身嶄新錦袍,步履輕快,臉上堆滿掩不住的喜色,剛跨進殿門便高聲笑道:“姐姐,大喜!天大的喜事!”
王太后見他這般亢奮模樣,心頭頓時有了幾分猜想,輕聲問道:“何事讓你如此失態?可是御書房那邊有訊息了?”
“何止是有訊息!”王尋大步走到軟榻前,毫不拘禮地落座一旁,語氣揚得極高。
“方才宮裡傳下聖旨,王平正式受封右衛大將軍,京城禁軍半數兵權握在咱們王家手裡,從今往後皇城宿衛盡是咱們的人!”
這話入耳,王太后緊繃了一夜的心絃驟然鬆弛,長長舒出一口氣,積壓整夜的憂慮盡數消散,眉眼間浮起溫柔笑意,指尖輕輕撫過心口:“太好了,衍兒終究還是念著血脈親情,沒有駁了本宮的情面。”
“依我看,這孩子心裡分得清清楚楚,誰才是真正該親近之人。”
王尋端起桌邊茶水一飲而盡,語氣帶著幾分自得,話鋒忽然一轉,若有所思。
“只是姐姐,如今細看,咱們這位陛下,和當年朝堂眾人預想的模樣,可是截然不同。”
王太后聞言微微蹙眉,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王尋:“此話怎講?何處不同?”
殿內桂香嫋嫋,王尋放下茶盞,方才那股張揚喜色淡去些許,眼底浮起幾分後怕,緩緩說起往日舊事:“姐姐莫非忘了前些時日清算裴氏的光景?那段時日我日日夜裡常常輾轉難眠,整日活在心驚膽戰之中,生怕哪一日一道聖旨下來,王家便落得和裴家一樣的下場。”
提起裴氏,殿內氣氛悄然沉了幾分。王尋壓低聲音,細數當年裴家滔天權勢:“裴家乃是開國勳貴,開國皇帝白洛恆的先定皇后便是白衍的奶奶,三朝手握天下大半兵權,先帝在位時,裴言身為先帝親舅,當朝太尉,滿朝文武無人敢與之抗衡。論親緣,裴言還是衍兒的親舅爺,實打實的皇室至親,論功績,裴家定西域、平北疆,立下無數不世戰功,根基遠比咱們王家深厚百倍。可即便如此,衍兒下定決心要收回兵權,依舊毫不留情,步步設局將裴言調離京城,隨後三司徹查,連根拔除裴氏百年宗族,半點情面都未曾留下。”
憶起當年裴家滿門獲罪、昔日煊赫勳族一朝崩塌的景象,王尋脊背仍泛起寒意:“那時候我日日惶恐,裴家這般根基深厚的至親勳貴說清算便清算,咱們王家根基尚淺,不過是靠姐姐後宮之位與大哥三朝在漠北定襄的鎮守才有如今體面,我怎能不害怕?我總以為,衍兒忌憚外戚兵權,遲早會對咱們下手,可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裴言雖是舅爺,終究隔了一層,我是衍兒嫡親的舅舅,血脈更近,陛下心中始終顧念這份親情,不願苛待王家。”
聽完這一番話,王太后輕輕搖頭,無奈笑著斜睨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啊,總把人心往功利處揣測。衍兒肯應允提拔王平,哪裡是畏懼或是偏愛,說到底是這孩子本性仁厚,懂得知恩圖報。當年王家舉全族之力扶持他站穩儲位,熬過東宮無數風波,這份扶持之恩,他記在心裡。只是你也要謹記分寸,切莫恃寵而驕,一味索取,人心再厚也經不起無休止的消耗,得寸進尺,到頭來只會自食惡果。”
可此刻的王尋早已被眼前的權欲衝昏頭腦,半點聽不進姐姐的規勸,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膨脹,擺了擺手,語氣愈發狂妄:“姐姐不必太過謹慎,依我看,什麼舅爺功勳,終究不如親舅舅親近。裴言縱有天大功勞,說到底只是隔房長輩,我與衍兒一母同源,打斷骨頭連著筋。如今王平執掌禁軍,朝中不少官員也皆是我舉薦之人,往後朝堂之上,只要我開口提點一二,這孩子斷然不會違逆我的意思,我說東,他絕不會往西。”
這番狂妄說辭入耳,王太后神色驟然一沉,方才溫和的笑意盡數褪去,眉頭緊緊蹙起,正色看向王尋:“你說話收斂些!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也敢在宮中隨意言說?隔牆有耳,若是傳入陛下耳中,你我王家萬劫不復!”
面對姐姐的厲聲提醒,王尋卻渾不在意,只是慵懶靠在軟榻上,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繼而道出藏在心底許久的隱秘心思,語氣篤定又自負:“姐姐,我今日便與你說句掏心窩的實話。當年我自北疆稱病回京,看似閉門休養,實則第一件事便是籌謀扶持衍兒坐穩儲君之位。彼時先帝尚在,東宮風波不斷,前太子白盈結黨貪腐,朝堂局勢動盪,若無我王家在後宮、朝堂內外多方周旋幫扶,衍兒未必能順利等到登基之日。雖說我未曾上陣殺敵立下赫赫戰功,可擁立之功,我王家實打實佔了一份。”
他抬眼望向殿外巍峨宮牆,語氣愈發張狂:“如今他坐擁萬里江山,我是當朝太后親弟,天子親舅,論情理,這朝堂諸事,本就該顧及我的心意,陛下理應多聽我的謀劃。”
“一派胡言!”王太后厲聲打斷他的妄語,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聲音陡然抬高几分。
“衍兒如今是大周天子,坐擁四海,執掌生殺大權,乃是一國之君,九五至尊,天下萬民皆需俯首聽命,豈能受制於外戚親眷?你切莫生出這等荒唐僭越的念頭,帝王權柄獨一無二,容不得旁人妄圖操控,再敢這般胡思亂想,遲早惹來滅族大禍!”
可王尋全然不將姐姐的呵斥放在心上,只是無所謂地輕輕搖頭,眼底藏著自以為看透一切的算計:“姐姐久居深宮,終日禮佛靜養,哪裡懂得衍兒真正的脾性。你看著他朝堂之上殺伐果決,清算裴氏毫不手軟,看似冷酷孤高,可他最重血脈親情,這點我比誰都清楚。當年北疆舊傷纏身,我刻意閉門稱病,隱忍蟄伏數年,熬過先帝晚年動盪歲月,不就是等著親外甥登臨帝位這一日?如今夙願已成,王平手握皇城兵權,王家聲勢鼎盛,我也該藉著這份親緣,好好享一享榮華權勢了。”
王太后望著眼前忘乎所以、滿心權欲的親弟,心口一陣發沉。
她本以為提拔王平、給予王家幾分實權,便能安撫宗族,讓王尋安分守己,卻未曾想一場官職封賞,反倒徹底滋長了他心中的貪婪與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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