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晚風愈發寒涼，捲起宮道兩側的落葉，簌簌作響。沿途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燈火映著長長的宮牆，莊嚴肅穆，卻也透著深宮獨有的寒涼疏離。
白衍緩步隨行，一路沉默無言，心底早已褪去方才休憩的鬆弛，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沉鬱與戒備。
不過半炷香的時辰，便抵達了長寧宮宮門前。
踏入殿中，暖意裹挾著桂香撲面而來。
王太后依舊靜坐窗前，方才捻動的佛珠已然收於掌心，神色溫和從容，不見半分方才與王尋對峙的沉鬱糾結。
見白衍緩步走入殿內，她眼底立刻漾起一抹慈和的暖意，起身緩步上前。
往日母子相見，她大多端莊持重，恪守太后威儀，少有這般溫情款款的模樣。
此刻她望著眼前身形挺拔、眉眼沉穩的帝王，看著他眼底難以遮掩的疲憊青影，語氣瞬間染上濃濃的疼惜。
“衍兒，過來。”
王太后抬手，輕輕拂過他肩頭微亂的衣料，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略顯清倦的眉眼，語氣溫柔得近乎繾綣：“這些時日，你實在是辛苦了。”
“新政初行，朝野動盪，你日日坐鎮紫宸殿批改奏摺、運籌朝局，殫精竭慮，日夜不休。母后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年紀輕輕，便扛起這萬里大周江山，守住白家世代基業，實在是苦了你了。”
溫柔的寬慰、真切的疼惜縈繞耳畔，字字句句皆是慈母溫情。
白衍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心底翻湧起一股久違的溫熱暖意。
深宮冰冷，皇權無情，他半生隱忍、半生籌謀，自幼在波譎雲詭的儲位之爭、朝堂博弈中步步為營，見慣了朝臣諂媚、權貴算計、人心涼薄。
普天之下，唯獨母后，是他年少時唯一的庇護，是他心底僅存的親情暖意。
每每疲憊困頓、身心俱疲之時，唯有母后幾句體恤寬慰，能稍稍撫平他滿身風霜。
這一刻，連日理政的疲憊、朝堂博弈的心力交瘁盡數消散大半，心底暖意融融。
可這份溫熱尚未在心底沉澱許久，另一番思緒驟然翻湧而上，瞬間澆滅了心頭溫存，讓他臟腑微涼。
他清晰記得，不過之前，只因舅舅王尋想要為他的兒子謀求職位一事，母后便隱隱暗含偏袒，言語之間皆是維護王氏宗族，全然不顧他顧及天下蒼生的生計疾苦，只顧母族私利。
彼時他心中便已生出隔閡，只是隱忍不發，不願母子之間生出嫌隙。
一念及此，方才湧上心頭的暖流瞬間冷卻，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微涼的沉鬱悄然覆上眉眼。
他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平和的神色，垂眸躬身，溫聲應答：“兒臣身為大周帝王，守江山、安萬民，乃是分內職責，談不上辛苦。”
他語氣恭謹，卻已然褪去了方才的親近，多了幾分君臣式的疏離剋制。
王太后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神色間的細微變化，知曉他心底已然存了芥蒂。她也無心再繞彎子，多餘的溫情寬慰皆是鋪墊，今日召他前來，本就是為了王尋之事。
她收斂眼底慈和，神色歸於平靜，不再迂迴拖沓，直言開口：“方才你舅舅王尋入宮覲見，在本宮這裡哭訴許久。”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衍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漆黑的眸底瞬間掠過一抹銳利的慍怒。
又是王尋！
他心底怒火驟起，鬱結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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