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回遷那日,秋風凜冽,落葉紛飛。
白誠躺在暖軟的龍輦之中,身上覆著層層錦繡狐裘,依舊難抵通體寒涼。
一路行過宮道,望著沿途熟悉的朱牆黃瓦、宮闕樓臺,望著這半生執掌的萬里宮城,他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悵然,隨即歸於沉寂。
重回大安宮之後,帝體衰敗之勢再無停滯,一日更甚一日。
此後旬月時光,白誠大半時日都陷於沉沉昏睡之中,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神志恍惚,時常晝夜不醒,渾然不知朝夕。
東宮太子白衍得知父皇病危,心急如焚,日日卸下所有政務,晨昏入宮侍疾,寸步不離大安宮。
每日天未破曉,白衍便入宮請安,立於龍床之側,靜靜守候;直至深夜夜深,宮城落鎖,依舊不肯離去。
可連日以來,他能見到的,始終是父皇沉睡床榻的模樣。
錦帳低垂,遮蔽殿中光影。偌大的大安宮寢殿肅穆死寂,藥味瀰漫整座殿宇,苦澀濃重,揮之不去。
白誠靜靜仰臥於龍床之上,雙目緊閉,面色枯槁蒼白,往日威嚴深邃的眉眼盡數鬆弛,沒了帝王的凌厲氣勢,只剩垂暮瀕死的孱弱枯寂。
無論白衍輕聲喚請、靜靜守候,或是俯身探視,床榻上的帝王始終昏睡不醒,氣息悠悠,似隨時都會斷絕。
日日侍疾,日日空守。
白衍立在床前,望著父皇日漸衰敗的模樣,心中酸澀沉重,焦慮惶恐縈繞心頭。
他早已熟理政、掌朝局、定庶務,能穩盛世、安萬民、治山河,可面對至親父皇垂暮病危,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日漸凋零,心底滿是無力與悲慟。
他知曉父皇一生孤苦,半生操勞,知曉父皇為這大周江山傾盡所有,更知曉父皇心中藏著半生無人可訴的孤寂與隱憂。
如此日復一日,焦灼守候,直至大康二年九月下旬。
這一日午後,秋陽透過大安宮雕花窗欞,斜斜灑落一縷淺淡柔光,驅散了殿中些許沉冷藥氣。
昏睡多日的白誠,終於緩緩睜開了沉重的雙目。
久睡初醒,他眼底一片渾濁空洞,視線渙散,許久才緩緩聚焦,胸口微微起伏,艱難地喘出幾口氣息,混沌的神志一點點回籠。
殿內值守的宮人見帝王甦醒,又驚又喜,連忙欲傳御醫、報太子。
白誠卻微微抬手,動作虛弱無力,輕輕搖頭,制止了宮人動靜,沙啞微弱的嗓音氣若游絲,緩緩吩咐:“傳……太子入宮,即刻覲見。”
聖諭落下,內侍不敢耽擱,快步疾出殿外,奔赴東宮傳召。
彼時正在東宮批閱奏摺、處置朝政的白衍,聽聞父皇甦醒傳召,心中巨震,來不及更衣,即刻快步策馬,火速奔赴大安宮。
不過片刻,白衍便匆匆踏入寢殿。
數月以來,他第一次見到父皇清醒睜眼,可看著眼前形銷骨立、氣若游絲的帝王,心中悲慟更甚,眼眶瞬間泛紅,快步上前,躬身立於床前,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兒臣參見父皇。”
龍床之上,白誠微微側首,渾濁的目光落在自己悉心栽培多年的儲君身上。
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澀稚氣,經年理政歷練,早已沉穩端方、氣度雍容,有了君臨天下、執掌山河的帝王氣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