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道當今聖上仁德寬厚、重情重義,縱使昔日為制衡朝局、稍壓裴氏鋒芒,卻始終感念裴言半生忠功。
縱使君臣之間曾有權謀博弈、分寸制衡,帝王依舊念其戍邊護國、輔政安邦的累累功績,待老臣落幕,不惜屈九五之尊,親為扶靈,給足了裴氏百年體面,給盡了一代功臣無上榮光。
百官心中殘存的對帝王涼薄的疑慮、對皇權無情的忌憚,在這場盛大悲憫的國葬裡,盡數煙消雲散。
無人知曉,素服之下,帝王胸膛裡跳動的,從來都是一顆算盡千秋、毫無軟肋的冰冷帝心。
這場舉國矚目、萬人稱頌的厚葬,從來不是緬懷,不是體恤,只是一場精心排布、安撫朝野的盛大戲碼。
裴言活著一日,便是懸在皇權頭頂的一柄重劍,裴氏根深蒂固、兵權在握、門生遍佈,始終是白衍集權路上最大的阻礙。
唯有讓裴言帶著滿朝敬重、萬世忠名落幕,方能堵盡天下悠悠眾口,方能讓後續對裴氏的清算,顯得師出有名、不涼功臣之心。
三日後,盛大葬禮塵埃落定,白衍回宮,褪去一身素白,重著玄色龍袍,重歸九五威嚴。
深宮哀色頃刻散盡,御書房內寒氣驟起,醞釀已久的雷霆清算,毫無預兆,轟然落地。
朝堂之上,第一道聖旨驟然傳出,震驚滿朝。
聖旨直言,裴言已逝,邊關兵權無人可妥帖執掌,為固皇權、整肅軍紀、安定邊防,即日起,收回裴氏執掌三十餘年的京畿衛戍、北疆駐防雙重兵權,盡數收歸帝王直管。
一紙詔令,百年裴氏賴以立足的鐵血根基,轟然斷裂。
滿朝文武尚未從帝王親扶靈柩的動容中回過神來,第二道、第三道旨意接踵而至,層層加碼,步步絕殺。
詔令即刻罷免裴言長子裴俊戶部要職,貶為白身,流放西疆貧瘠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再令,革去裴言次子裴傑邊關軍職,削除所有勳位,貶謫漠北苦寒邊陲,永不敘用。
兩道旨意冰冷強硬,字字如刀,瞬間劈開朝堂沉寂。
朝野上下,譁然一片,人人驚愕失色,無人敢信眼前變故。
世人皆知裴家二子,皆是大周朝堂頂尖英才,是朝野公認的棟樑之臣,無半分過失,無半分劣跡。
長子裴俊,性情沉穩,智計卓絕,執掌戶部數載,經手天下錢糧稅賦、國庫收支。
他行事公允縝密,排程有度,裁冗補缺、整頓稅制,數年之間便充盈國庫,撫平各地糧荒,將大周財政打理得井井有條、絲毫不亂,從未出過半點差錯,朝野上下無人不讚其賢能。
次子裴傑,承襲父志,驍勇善戰,性情剛烈忠勇。
自少年隨軍,年年戍守邊疆,追隨裴言征戰四方,平定邊境之亂,擊退外族來犯,沙場浴血,屢立奇功,一身赫赫戰功,是大周為數不多的少壯派名將,深受軍心擁戴。
這般一文一武、撐起裴氏新生代榮光的絕代雙才,未曾犯下半分錯處,未曾沾染半分罪責,不過一夜之間,便被盡數削官奪職、剝盡勳榮,從朝堂重臣、世家貴子,淪為流放邊陲的罪身平民。
往日一身榮光、滿身風華,轉瞬化為過眼雲煙,落得個飄零邊疆、永無歸期的悽慘下場。
百官立於丹陛之下,人人噤若寒蟬,心底寒氣徹骨翻湧。
方才帝王靈前的悲憫懇切、惜才念功,尚且歷歷在目,不過短短數日,溫情盡數散盡,取而代之的是雷霆無情、鐵血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