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內靜謐肅穆,檀香嫋嫋,沁人心脾。
御案之上,堆積著昨夜未曾批閱完畢的奏摺,堆疊如山,皆是近日各地督撫、州府遞來的密報。
白衍端坐紫檀龍椅之上,身姿挺拔,眉目清峻,抬手取過奏摺,逐一審閱批覆。他神色沉靜,指尖翻卷紙頁的動作沉穩有序,案旁燭火通明,映得少年帝王眉眼間的威儀愈發深邃。
連日處理軍政改革事宜,身心早已倦怠,加之早起早朝不曾歇息,批閱過半,一陣沉沉的昏沉眩暈感驟然湧上心頭。
太陽穴突突發脹,頭腦昏沉凝滯,連視線都微微有些發沉。
白衍微微蹙眉,抬手按壓眉心,稍作調息,本以為只是連日操勞所致的疲累,可待他翻開餘下奏摺,眼底的從容沉穩,瞬間被層層濃重的沉鬱取代,心頭剛落地的安穩,再度被沉甸甸的憂慮裹挾。
桌案上餘下的數十封密摺,內容竟是驚人的一致。
自裴氏倒臺、朝堂權力重新洗牌之後,地方世家大族沒了軍功勳貴的制衡約束,又恰逢新帝穩固皇權、專注軍政改制、無暇顧及地方民生,頓時愈發肆無忌憚,氣焰囂張。
各州府望族、地方豪強紛紛趁機擴張勢力,大肆兼併天下良田沃土。
這些世家依託世代積累的財力人脈,勾結地方官吏,巧取豪奪,威逼利誘,將鄉間百姓賴以生存的田地盡數收攏囊中。
尋常農戶世代耕種的祖田,要麼被低價強買,要麼被羅織罪名強行侵佔,無數底層百姓一夜之間淪為無地流民。
奏摺之中,字字句句皆是民生疾苦,觸目驚心。
江南富庶之地,半數良田歸於世族私囊,尋常農戶無田可耕、無糧可儲;西北貧瘠州縣,土地兼併之勢更甚,百姓流離失所,苟延殘喘;一旦逢上秋冬霜降、雨雪災荒,無地無糧的百姓便無以為生,餓殍遍野、流民四起,地方州縣年年上報災情,卻始終難以根治。
其中一封來自中原豫州的奏摺,筆墨懇切,字字泣血,直言近年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州縣半數百姓失田失業,豐年尚且勉強度日,災年便只能背井離鄉、乞討求生,地方治安日漸混亂,民怨悄然積攢,長此以往,恐生民變之亂。
白衍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指節微微收緊,心底陣陣發沉,頭昏腦漲的疲憊愈發濃重。
他自幼研讀史書、習學帝王之道,深知土地乃國之根本。
大周立國五十餘載,江山基業全繫於農耕民生。
國庫賦稅源於田地,萬民生計依託農耕,一旦土地盡數集中於世家豪強之手,朝廷便等同於失去賦稅之源、失了民心根基。世家坐擁萬頃良田、富可敵國,百姓流離失所、困頓潦倒,貧富差距日益懸殊,朝堂賦稅逐年流失,日積月累,必將動搖社稷根本。
他凝神思索,憶起大周開國之初的盛世光景。
太祖白洛恆開國定鼎,深知土地亂象為亂世根源,登基之後便大刀闊斧推行土地新政,獨創官管均田之制。
將天下無主荒田、世家隱田盡數收歸朝廷統一保管,再按照人口戶數,均勻分發於民,每戶授田、年年核查、世代耕種、不許私售。
彼時新政落地,一舉遏制了亂世遺留的土地兼併亂象,安撫流民、充盈國庫,奠定了大週數十年國泰民安的根基,成就了太祖一朝的鼎盛清明。
可歲月流轉,時移世易。
太祖離世之後,歷代帝王守成治世,雖延續均田舊制,卻漸漸疏於核查管控。
百年光陰流轉,世家大族暗中蠶食、層層鑽營,地方官吏徇私包庇、縱容亂象,曾經利國利民的均田良法,早已名存實亡,形同虛設。
如今的朝堂,再無嚴苛執行均田新政的魄力,再無約束世家豪強的鐵律。
舊制已然失效,新策尚未成型,土地兼併的沉痾徹底爆發,積重難返。
白衍沉眸靜坐,心底百般權衡,眉頭緊鎖,久久未曾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