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心中微暖,積壓多日的疲憊與鬱結稍稍舒緩,眼底漾開淺淡笑意,語氣平和溫潤:“父皇與祖父窮盡畢生心血,方打下這萬里大周江山,守得四海初步安定。兒臣臨危登基,承繼大統,身負天下萬民、山河社稷,半點不敢懈怠。唯有勤政不息,守好這江山基業,才不負先祖託付,不負天下蒼生。”
這番話赤誠坦蕩,字字皆是帝王擔當。
王太后聽得眉眼愈發柔和,含笑點頭,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輕聲誇讚:“好好好,不愧是我大周的帝王,不愧是我親手教出來的衍兒,心懷天下,勤政愛民,當真是一代明君。”
白衍聞言,無奈搖頭輕笑,眉眼帶著幾分少年人未褪的鬆弛:“母后倒是篤定,難道在母后心中,兒臣就從無可能做一個昏庸怠政的君主嗎?”
殿中氛圍閒適柔和,仿若尋常人家母子閒談,無關朝堂,無關權柄。
可王太后聽罷,臉上的溫柔笑意卻微微一滯,那暖意融融的眉眼間,悄然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似惋惜,似無奈,又似暗藏規勸。
她沉默片刻,輕輕端起手邊溫熱的清茶,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杯壁,語氣輕柔,卻帶著幾分意有所指的悵然:“你勤政愛民、整肅朝綱、改制軍政,自然是妥妥的明君。只是……近日朝野內外,流言頗多。”
白衍眼底的溫和笑意微斂,心神微凝,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靜靜聆聽。
“你前些時日,鐵腕整治裴氏舊部,就連母家王家旁支犯錯,你也從未徇私偏袒,盡數依律懲處,半分情面不留。”
王太后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外人皆知的無奈。
“如今宮外坊間、朝堂暗處,不少人都在非議於你,說你鐵石心腸、冷酷無情,坐穩了帝位便忘卻舊恩,更是指責你忘恩負義、六親不認,為了皇權涼薄至親。”
這些朝野流言,白衍早已知曉。
自他清算裴氏、制衡世家、整頓外戚風氣以來,這般非議便從未斷絕。
世人只看得到他殺伐果決、肅清舊部,只道他涼薄嗜權,卻無人看見他制衡各方勢力、壓制權貴兼併、守護山河安穩的苦心。
皇權之路,本就是孤絕之路,高處不勝寒,從來容不得溫情姑息。
白衍神色淡然,無半分波瀾,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語氣堅定而沉定:“母后何須將這些流言放在心上。兒臣身居九五之尊,執掌天下權柄,坐的是江山龍椅,擔的是萬民重擔。若因顧及親情情面、世人口舌,便縱容權臣跋扈、外戚驕縱、世家亂政,任由朝綱崩壞、百姓流離,那才是真正的昏君。”
他目光澄澈,心志決絕:“只要能穩固大周社稷,肅清朝堂所有隱患,護得四海安定、黎民無恙,縱使世人千萬非議、滿身罵名,兒臣亦甘之如飴,無怨無悔。這天下唾罵,朕一人擔之即可。”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是帝王獨有的孤絕與擔當。
殿內一時陷入短暫寂靜,原本融融的暖意彷彿悄然淡去幾分。
王太后看著眼前神色堅定、心智深沉的兒子,看著這個早已褪去年少稚氣、徹底掌控江山的帝王,臉上的欣慰笑意徹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為勉強、藏著百般為難的笑容。
那笑容浮於表面,眼底無半分暖意,藏著欲言又止的糾結與無奈。
白衍素來心思敏銳、洞察入微,常年周旋於朝堂權謀,最擅察言觀色。
母后神色轉瞬即逝的異樣,被他盡數捕捉,分毫未漏。
心中那點剛剛升騰而起的溫情暖意,驟然輕輕一沉。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后了。
自幼至今,母后待他真心赤誠,閒談之時坦蕩溫柔,從無這般藏掖躲閃、神色勉強之態。
今日特意傳召他入宮,看似母子敘舊、體恤辛勞,言語間卻頻頻旁敲側擊,絕非單純思念兒子這般簡單。
白衍心底瞬間瞭然,收斂了最後幾分鬆弛的神色,眉眼歸於沉靜淡漠,語氣平和地徑直點破:“母后今日特意召兒臣前來,應當不止是單純惦念兒臣、與兒臣閒談家常這般簡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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