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策研究室胡副主任帶隊的調研組在雲巖縣待了兩天,看似客觀調研,實則處處透著對林傑工作的審視和質疑。
他們走訪了縣醫院、學校,與縣裡幹部座談,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前線指揮部“要求過嚴”、“可能挫傷基層積極性”。
林傑能感覺到那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胡副主任離開時,彷彿在說:年輕人,路還長,別把路走絕了。
雲巖縣的掃尾工作基本完成,所有患病學生均已康復出院,環境消殺徹底,疫情宣告結束。
林傑帶著完整的處置報告和責任認定材料,以及一顆做好了最壞打算的心,準備返回省城。
就在動身前夕,他接到了高衛東書記親自打來的電話。
“林傑,雲巖縣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你明天帶隊回來吧。”高衛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卻異常沉穩,“省裡這邊,關於後續處理,有一些……不同的聲音。明天下午,省委有個專題會議,研究雲巖縣疫情處置及後續工作,你列席參加。”
“不同的聲音”、“專題會議”、“列席參加”。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林傑心頭一凜。他知道,最終的攤牌時刻到了。韓志偉副省長的反擊,已經擺到了省委的檯面上。高衛東讓他列席,既是讓他直面風暴,恐怕也是存了保他的心思。
“是,高書記,我明天準時到會。”林傑沉聲應道。
第二天下午,省委小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氣氛凝重。
省委書記秦志明坐在主位,面色嚴肅。
省長周雲帆、分管黨群和紀委的副書記、組織部長、韓志偉副省長、高衛東,以及省紀委、省委辦公廳、省政府辦公廳的相關負責人均在座。
林傑作為列席人員,坐在靠牆的旁聽席上。
會議先由高衛東彙報省衛健委前線指揮部關於雲巖縣疫情的處置情況和責任認定建議。
他彙報得客觀嚴謹,重點突出了疫情發現的及時性、處置的科學性,以及責任認定所依據的充分事實和法規條款。
“……綜上所述,”高衛東最後總結道,“我們認為,對雲巖縣政府及相關責任部門主要負責同志進行嚴肅問責,不僅是必要的,也是維護黨紀國法嚴肅性、回應社會關切的必然要求。我們的處理建議,是基於徹底調查和集體研究的結果。”
高衛東彙報完畢,會場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韓志偉副省長輕輕咳嗽了一聲,率先開口。
他沒有看林傑,而是面向秦志明書記和周雲帆省長。
“志明書記,雲帆省長,衛東同志的彙報很全面,衛健委前線的同志們也確實辛苦了。”韓志偉先定了調子,表示認可,這是規矩。
“不過,”他話鋒一轉,“在聽取彙報和了解到的一些其他情況後,我個人有一些不同的思考,想提出來供同志們參考。”
他身體微微前傾,顯得語重心長:“首先,我們要充分肯定基層幹部在突發事件面前的付出和努力。雲巖縣經濟基礎薄弱,幹部隊伍面臨的實際困難很多。出現這樣的問題,固然有監管不到位、責任落實有差距的原因,但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基層的客觀條件和歷史因素?一味的從嚴追責,會不會讓廣大基層幹部感到寒心,甚至產生‘幹得多錯得多’的消極情緒,影響基層隊伍的穩定和戰鬥力?”
他開始將問題引向“保護基層幹部積極性”的層面。
“其次,”韓志偉繼續道,“關於追責的‘度’的把握。問責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汲取教訓,改進工作。對於這次事件中的相關幹部,特別是主要領導幹部,是不是可以更多地考慮批評教育、責令檢討等方式?直接免職,是不是處理過重?會不會給人一種‘一棍子打死’的感覺,不利於幹部的健康成長,也不符合我們‘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一貫方針?”
他巧妙地將“嚴肅處理”偷換概念為“一棍子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