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審計組要求召開一次“初步情況溝通會”。
會議室裡，鄭明坐在對面，面前攤著厚厚的檔案和筆記型電腦，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開口說：
“林主任，各位專案組的同志，經過初步稽核，我們認為，專案在整體資金管理和使用流程上，基本遵循了相關規定。”
王鑫坐在林傑側後方，聽到這話，肩膀鬆了一下。
但鄭明的話緊接著就轉了彎：“但是，在部分具體事項上，我們發現了一些需要進一步釐清和說明的問題。”
他點開電腦上的一個表格，投影到螢幕上。
“我們重點核對了十二項主要裝置的採購合同。其中，有五項裝置的最終中標價格，高於其他部分投標人的報價，有些甚至高出不少。”他滑鼠點著其中幾行標紅的資料，“比如，這批高通量PCR檢測儀，中標單價為一百二十八萬元每臺。而當時參與投標的‘瑞科國際’，報價為一百一十五萬；另一家‘精誠科技’，報價僅一百零五萬。為什麼最終選擇了價格高出近二十個百分點的供應商？”
負責裝置採購的專案組副組長，一個叫孫工的四十多歲男人，額頭有點冒汗，他看向林傑。
林傑臉上沒什麼表情，朝他微微點頭。
孫工吸了口氣，拿起面前的材料：“鄭處長，裝置採購並非只看價格。招標檔案裡明確規定了技術引數、售後服務、品牌信譽等綜合評分標準。康華醫療提供的這款PCR儀，其檢測通量、靈敏度、尤其是後續升級和維護服務的承諾，都優於另外兩家。這是當時評標專家組的集體意見，打分表上都有體現。”
鄭明不置可否，滑鼠又點向另一行：“那麼，這套全自動核酸提取純化系統呢？中標價九十八萬。我們查詢了近期其他省份類似裝置的採購記錄，鄰省上個月採購的同品牌、近似型號，單價是九十二萬。為什麼我們貴了六萬？”
財務處長老劉忍不住開口：“鄭處長，採購時間點不同，市場價格本身就有波動。而且，我們這套系統包含了三年的耗材和專人駐場培訓服務，鄰省的合同我看過，他們是單買裝置，後續服務另算。總賬算下來，我們的方案更具價效比。”
“價效比？”鄭明抬起眼皮，看向老劉，“劉處長，審計看的是白紙黑字的合同金額和直接支出。你們所謂的‘包含服務’，如何量化？如何確保這多出的六萬塊，確實物有所值，而不是變相的利益輸送？”
“你……”老劉臉漲紅了。
林傑抬手，輕輕按了一下，示意老劉別激動。
“鄭處長，”林傑開口，聲音平穩，“您的質疑，從純數字角度看，可以理解。但我們做的是公共衛生專案，不是菜市場買菜，只挑最便宜的蘿蔔。裝置的穩定性、後續服務的及時性，關係到整個檢測網路能否關鍵時刻不掉鏈子。青林縣流感事件能快速處置，這批裝置功不可沒。這算不算是‘價效比’的一種體現？”
鄭明避開林傑的目光，看向螢幕：“林主任，我無意否定專案的整體成效。但審計的職責是審查資金使用的合規性和經濟性。價格差異是客觀存在的，我們需要一個更具說服力的解釋，而不是空泛的‘效能更好’、‘服務更優’。”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專業”：“比如，你們能否提供同期、同品牌、同配置裝置，在全國範圍內的最低、最高和平均採購價？能否證明你們的選擇，處於一個合理的價格區間，而非明顯偏離市場行情的‘高價’？”
王鑫在後面氣得直咬牙，這分明就是吹毛求疵！
裝置採購哪有那麼絕對的可比性？
型號、配置、供貨週期、附帶服務，差一點價格就差遠了。
林傑看著鄭明，忽然笑了笑：“鄭處長的要求很專業。看來，光靠我們專案組自己的解釋，是過不了您這一關了。”
鄭明面無表情：“我們只是按程式辦事，對每一筆財政資金負責。”
“理解。”林傑點點頭，轉向王鑫，“王鑫，通知財務處、辦公室，還有康華那邊，把我們採購的這十二項主要裝置，從招標公告、所有投標檔案、評標記錄，到最終合同、付款憑證，全部整理出來。另外，聯絡一下我們掌握渠道的幾家兄弟省份衛健委，還有幾家大型醫院的裝置科，問問他們近期同類裝置的採購情況，價格、配置、服務條款，都要。”
王鑫立刻記錄：“是，主任！”
林傑又對老劉說：“老劉，你去搜集一下近期權威行業媒體或網站釋出的醫療裝置市場分析報告，特別是關於這幾類裝置的價格走勢和主流廠商的報價區間。”
“好，我馬上去辦！”老劉應道。
安排完，林傑才重新看向鄭明說：“鄭處長，你要資料，我給你資料。你要市場價，我給你市場價。我們會用最詳實、最全面的市場資訊，來證明我們每一分錢花得都值，都合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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