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碧遊村外圍的緊張對峙與零星的警戒哨位,與村核心心區域那帶著戰後疲憊的相對寧靜,形成了鮮明對比。在村子中央一處相對完好的石屋內,臨時充作指揮部兼楊似雯休息處的地方,一盞符燈散發著穩定柔和的光暈。
楊似雯剛結束一輪對防禦節點的巡查,正用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他那張巨大的硬弓,手指撫過弓身上細微的磨損痕跡,眼神沉靜。白天的激戰對他而言消耗不算太大,更多是一種久違的、近乎麻木的殺戮狀態的喚醒。他需要這種沉靜的時刻來平復心緒,哪怕只是片刻。
就在這時,他貼身存放的、經過特殊改造、理論上在碧遊村這種被妖族圍困、電磁環境複雜區域應該失靈的手機,竟然輕微地震動了起來,併發出了悅耳的鈴聲。
楊似雯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取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號碼讓他眉頭微挑——是崔宥真。
碧遊村原本與世隔絕,馬仙洪為了隱藏行蹤,對通訊訊號進行了嚴格的遮蔽和干擾。但自從楊錦天和仁康師叔到來,尤其是仁康師叔展現出那近乎碾壓級別的煉器與陣法造詣後,馬仙洪的心態發生了微妙而根本的轉變。
這個曾經執著於“修身爐”、試圖以此找回記憶與親人、甚至不惜與公司周旋的年輕村長,在親眼目睹了老君觀傳承的冰山一角——無論是仁康師叔指揮傀儡建造“災難庇護所”的舉重若輕,還是楊錦天批次分發高階符篆丹藥的“壕無人性”,亦或是那些看似憨態可掬實則兇悍狡猾的“小胖福”傀儡——之後,他內心深處那點因失憶而產生的偏執與迷茫,被一種更現實、更震撼的認知沖刷了。
他早年為了追查身世和尋找煉製修身爐的材料,足跡遍佈各地,也建立了自己的情報網路。透過這些渠道,他早就對“主世界”的存在,尤其是“老君觀”這個龐然大物,有過零碎但令人心驚的聽聞。他知道主世界的龍滸山天師府有絕頂坐鎮,威名赫赫,但在許多更深層的、關乎國計民生與異人界實際影響力的領域,老君觀的身影無處不在,且更加舉足輕重。
沒有絕頂?只有一個長期停留在偽絕頂境界的觀主劉仁勇?那又如何?老君觀的傳承,早已與整個國家的異能研究、法器製造、符文應用、丹藥供給乃至部分前沿科技領域深度繫結。他們提供的不是幾個頂尖高手,而是一整套可以規模化、標準化、不斷迭代升級的“異能與科技融合”的解決方案與生產能力。從最尖端的軍方特種裝備,到維繫龐大異人社會運轉的基礎符籙、丹藥、民用法器,老君觀的影響力滲透到方方面面。
馬仙洪曾偶然瞭解到,楊錦天在主世界的新大陸金融市場翻雲覆雨,賺取驚人財富,卻罕有當地勢力敢真正下黑手找麻煩,其根本原因,絕非僅僅因為楊家勢力,更因為其背後若隱若現的老君觀背景。那是一個超越普通門派、甚至超越許多國家概念的龐然大物,其積累的底蘊、人脈、資源和技術,足以讓任何明智的對手望而卻步。
相比之下,龍滸山雖有絕頂,影響力更多體現在宗教地位、高階戰力威懾和傳統威望上,在實實在在的、支撐現代社會異人體系運轉的“基石”領域,與老君觀這種“戰略合作伙伴”級別的存在,差距明顯。主世界的科技並未被異能完全取代,而是形成了獨特的“異能科技”融合體系,老君觀正是這一體系最重要的構建者與維護者之一。
想通了這一點,馬仙洪豁然開朗。有老君觀這樣一棵參天大樹在側,只要自己不真的去作死搞出天怒人怨、大規模傷天害理的事情(比如用修身爐進行不人道的轉化實驗),以前的許多擔憂和躲藏,似乎都變得可笑起來。公司?在真正的實力和“有用性”面前,許多規矩都可以變得靈活。這或許就是楊錦天、楊似雯他們行事看似不拘小節,卻總有一種底氣的原因。
因此,當仁康師叔不經意間流露出考察和提點之意,甚至默許他接觸一些高深煉器理念時,馬仙洪果斷“悟了”。靠山如此之硬,技術如此之高,還執著於那個風險未知、前途渺茫的“修身爐”作甚?老老實實學真本事,它不香嗎?他甚至主動解除了對碧遊村的部分通訊遮蔽,一方面是為了方便與老君觀眾人聯絡,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心態轉變的象徵——他不再需要完全藏匿於陰影之中。
這也解釋了為何崔宥真的電話能打通。當然,這背後或許也有楊錦天或仁康師叔隨手加固了通訊法陣的緣故。
楊似雯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老闆?”
電話那頭傳來崔宥真一如既往的、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強勢幹練的聲音,只是此刻這聲音裡明顯摻雜著濃濃的不悅和抱怨:“木文,你找來的那個老林,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似雯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他離開前,確實透過自己的渠道,為崔宥真臨時安排了一位實力不俗的保鏢,代號“老林”,接替自己的位置,負責崔宥真近期的安全。他知道老林性格嚴謹,甚至有些刻板,原則性極強,但實力和經驗都是一流的,足以應對大多數危險。
“老林?他怎麼了?出紕漏了?”楊似雯問。
“紕漏倒沒有,”崔宥真的聲音帶著火氣,“是太‘嚴謹’了!嚴謹到讓人受不了!任何試圖靠近我三米之內的人,不論男女老少,身份背景,他都要進行‘嚴重警告’!商務會談時對方代表想握手,他差點把人家手腕擰斷!公司內部彙報,秘書遞個檔案,他都要用眼神把人嚇退幾步!這兩天下來,搞得我像是什麼易碎的國寶,誰都不敢靠近,連正常的社交和工作都受影響!磨合?他跟整個安保團隊都快打起來了!”
楊似雯能想象出那個畫面,老林那副“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做派,在需要大量社交和商務活動的崔宥真身邊,確實會引發諸多不便。他苦笑道:“老闆,老林他就是那個脾氣,認死理,覺得靠近你的都有潛在威脅。實力是沒問題的,就是這溝通和變通……您多擔待,他也是為了您的安全。”
“安全安全,我知道安全重要!”崔宥真沒好氣地說,“但也不能把我變成孤家寡人啊!木文,你什麼時候回來?這攤子事,還是得你來。”
楊似雯沉默了一下,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妖族營地隱約的妖火,嘆了口氣:“老闆,我這邊……暫時還走不開。有點麻煩事需要處理,比預想的要棘手一些。”
“麻煩事?”崔宥真的語氣立刻帶上了敏銳的審視,“什麼麻煩?連你都需要‘一些時間’?你不是說只是回老家處理點私事嗎?” 她只知道楊似雯請了假,理由是回老家處理緊急事務,具體內容楊似雯沒有細說,她當時也批了假,但顯然並未完全相信這個簡單的說辭。
楊似雯心中微凜,知道這女人不好糊弄,只能含混道:“嗯,老家這邊……有些陳年舊怨,牽扯比較大,需要徹底了結一下。放心,我能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崔宥真沒有再追問具體是什麼“舊怨”,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好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把握。不過,有件事得告訴你。”
“什麼事?”
“這幾天,有個姓王的女人,透過好幾層關係,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崔宥真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楊似雯的心卻猛地一沉,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