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李德宗旁邊的萊昂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萊昂諾是跟著李德宗一起來的。他的個子很高,比李德宗還高出半個頭,肩膀寬,腰身窄,五官是那種很典型的中西方混血兒長相——輪廓深,眉骨高,鼻樑英挺,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時候目光銳利,像鷹。他今年十八九歲,戰鬥力只有兩萬二,在這個圈子裡算是剛入門的水平,但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從小練到大的異人,更像是剛剛開始修行不久的新手。
他的故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在家鄉的時候,他是個王子。不是什麼小國的王子,是那種正正經經的王位繼承人,坐在王座上給平民主持公道,家裡有兩個如花似玉的未婚妻等著他回去。日子過得美滋滋,樂無邊,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今天該穿哪件衣服去議事廳。
然後他遇到了兩個坑貨。
那是在他老丈人擔任國王之手的比武大會上。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禮服,站在觀禮臺上,正準備看騎士們比武。然後兩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說有一筆大買賣要跟他談。他還沒來得及喊人,就被塞進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里面,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不在自己的世界了。
那兩個坑貨就是楊高和李德宗。
萊昂諾到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一個堂堂王子,怎麼就那麼輕易地被兩個人給拐走了。大概是因為他們說話的樣子太理直氣壯了,大概是因為他們臉上的笑容太真誠了,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風險投資公司的合同他看過了,簽了。籤的時候他想著,先看看,不行就回去。然後他跟著楊高和李德宗經歷了一連串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生化危機裡的喪屍潮,殭屍世界大戰裡的屍山血海,阿凡達裡的潘多拉星球。每一樣都顛覆他的三觀,每一個世界都讓他覺得自己以前的認知全是錯的。
他沒發瘋,已經很了不起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每天都在想回去。想他的王座,想他的未婚妻,想議事廳裡那些總是吵架的貴族們。但隨著積分一點一點地攢起來,他發現自己的念頭變了。風險投資公司能換的東西太多了——功法、丹藥、武器、技術,每一樣都是他的世界沒有的。他開始想,如果多攢一些積分,帶回去的東西是不是能讓他的王國變得更好?是不是能讓他的子民過得更安穩?
所以他就留下來了。一邊罵楊高和李德宗是坑貨,一邊跟著他們繼續冒險。
萊昂諾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這道菜的味道很特別,甜中帶鹹,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他聽父親說過,母親曾經做過這道菜。母親是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的,她的家鄉有一種做法,把五花肉切成方塊,用糖色炒了,加醬油和黃酒慢慢燉,燉到湯汁收幹,肉就變得又軟又糯。父親說那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母親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吃過了。
萊昂諾又夾了一塊。他不知道這家的紅燒肉跟母親做的是不是一樣的味道,但他覺得,應該是差不多的。
他注意到這家人吃飯的氛圍跟別處不一樣。那位老爺子——楊程月——對李德宗的關照明顯超出了普通長輩對晚輩的程度。那種感覺不像是客氣,也不像是禮貌,而是更深的、更本能的東西。就像……就像他小時候在城堡裡,家裡的長輩們看他的眼神。
萊昂諾忽然覺得,他跟這一家人之間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說不清楚是什麼,但就是覺得舒服。就像是跟自己表弟在一起的那種感覺,不用端著,不用想著說什麼話合適,想吃就吃,想笑就笑。
他有點搞不懂這是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這家人太熱情了,熱情到讓他忘了自己是個外人。大概是因為李德宗在這裡的樣子,跟他在外面完全不一樣——在外面的時候,李德宗沉默、穩重、像一堵牆;在這裡,他被老爺子按著夾菜的時候,臉上那種無奈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像個小孩子。
萊昂諾又吃了一口飯,心想,那兩個坑貨雖然坑了他,但至少帶他來了一個不錯的地方。飯好吃,人也好,紅燒肉尤其好。
楊程月終於停下了夾菜的筷子,自己端起了碗,慢慢地吃了幾口。他看了看李德宗碗裡的菜山終於矮下去了一些,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移到了萊昂諾身上。
“這孩子是誰家的?”楊程月問李德宗,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李德宗嚥下嘴裡的東西,說:“他叫萊昂諾,風險投資公司的同事,跟我們一起跑了好幾個單子了。”
楊程月“哦”了一聲,又看了看萊昂諾,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長得挺精神的。吃得慣這邊的飯嗎?”
萊昂諾沒想到老爺子會問他,趕緊放下筷子,認真地回答:“吃得慣。紅燒肉很好吃。”
楊程月笑了,笑得很高興。“好吃就多吃點。年輕人,在外面跑不容易。”
說著,筷子又伸向了紅燒肉的盤子。
李德宗和萊昂諾同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然後對視了一眼。萊昂諾的眼神里寫著“你也不容易”,李德宗的眼神里寫著“你終於知道了”。
飯桌上的氣氛熱熱鬧鬧的,楊程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帶著那種老人才有的、不緊不慢的溫暖。尹正年在廚房裡忙著添菜,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炒菜的香味也跟著飄過來。窗外是百新國傍晚的天色,灰藍色的,路燈剛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淡淡的光影。
李德宗低頭繼續吃碗裡的菜,心裡想著,下次來的時候,得提前跟太師叔說好,自己真的吃不了那麼多。但他也知道,說了也沒用。老人家就是這樣,你覺得他太熱情了,他覺得你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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