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晰看見他臉上強撐的鎮定一寸寸破裂,眼底的錯愕與震驚層層翻湧,原本緊繃的下頜微微鬆動,周身緊繃的氣場驟然潰散幾分。
長久的沉默後,趙嘉佑才終於緩緩挪回視線,將所有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
那雙我認識的素來溫潤沉靜的眼眸,此刻晦暗不明,翻卷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驚詫,有恍然,還有一絲被徹底矇騙後的沉冷。
“九幽殿下倒是好城府,偽裝得天衣無縫。”
他緩緩開口,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字句沉重,“不僅將我徹底矇在鼓裡,還瞞過了一眾同門師兄弟,就連眼界卓絕、心思縝密的高瞻先生,也被你盡數騙過。”
“高瞻”二字入耳的剎那,周遭驟然降溫。
哥舒危樓平生最討厭別人提起“高瞻”這個名字,方才還神色溫潤、從容淡然的哥舒危樓,眸色瞬間沉冽下來,周身溫和的氣息盡數褪去,刺骨的戾氣與寒意轟然蔓延開來,籠罩整座幽牢。
他眼底冷光翻湧,戾氣叢生,語氣冷得像淬了寒冰,字字帶著壓迫感:“太子殿下如今身陷我魔域幽牢,已是階下之囚,無用的敘舊,大可不必了。”
空氣中緊繃的對峙之感驟然加劇。
趙嘉佑敏銳捕捉到魔君驟然迸發的濃烈戾氣,知曉是自己觸碰到了對方的逆鱗,當即收斂了眼底所有心緒,從善如流地閉緊雙唇,不再多言半句,默默隱忍下來。
我全然不受二人這番暗流湧動的交鋒影響,神色未變,步履從容地朝前緩步走去。
微涼的地牢氣流拂過衣袂,墨色袍擺輕輕掃過冰冷的青石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我一步步踏入幽牢暗室深處,直至站定在趙嘉佑身前,間距不過區區數尺,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每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
我看著他緊繃隱忍的眉眼,語氣平和淡然,不帶半分殺伐戾氣,反倒帶著幾分勸慰之意:“嘉佑殿下,過往種種糾葛、欺瞞與對峙,如今都已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人活於世,困於過往最是無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趙嘉佑抬眸,一瞬不瞬地緊緊盯著我,瞳孔微縮,沉默不語。
他周身依舊緊繃,渾身戒備未松分毫,靜靜等待著我的下文,心知我專程前來,絕不會只是為了說這幾句寬慰之言。
我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坦然直白,目光坦蕩地望向他:“本尊今日親自前來見你,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折辱敗將,而是要與你做一場交易。嘉佑殿下,可有興趣細聽本尊說辭?”
趙嘉佑聞言,緩緩鬆開了始終緊繃的肩背,無奈地攤開雙手,眼底滿是身不由己的頹然與釋然。
如今他身陷囚牢,大勢已去,生死榮辱盡數拿捏在我魔域手中,早已無半分議價的資本。
“本殿下如今已然淪為階下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又何來拒絕的資格?九幽殿下但說無妨。”
我笑意不改,從容淡然地將心中籌謀已久的計劃緩緩道出,聲音平穩有力,字字篤定:
“嘉佑殿下,本尊不妨直言,大易江山,我勢在必得。魔君率軍征伐,剿滅大易,不過是朝夕遲早之事,這一點,你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明白。”
趙嘉佑垂眸沉默,薄唇緊抿,不置可否,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他心底清楚魔域兵力之強盛,卻依舊存著一絲家國存續的僥倖。
我看穿了他心底的僥倖,依舊笑著繼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坦誠,也帶著不容撼動的篤定:“如今戰火僵持不下,兩軍對峙日久,最終的結局只會是兩敗俱傷、民生凋敝。本尊不願看見六界生靈深陷戰火、流離失所、白骨遍野。為今之計,唯有一條兩全之法——大易舉國投降,正式歸入魔域版圖。”
“本尊早已與聖君商議妥當,已然定下規制。原大易全境疆土,將單獨劃編為魔域特別轄區,依舊由大易趙氏皇室執掌治理,朝堂官吏亦可酌情留用。往日大易的規章制度,會與魔域天道規制相融整合,重新訂立一套公允可行的新章程。”
“這般安排,既能保全大易社稷根基,更能盡數護住大易萬千子民的性命與安穩,不知嘉佑殿下,意下如何?”
聽完我的全盤計劃,趙嘉佑依舊沒有正面應答我的提議,反而抬眸看向我,眼底藏著一絲不甘與執拗,沉聲丟擲了心中的疑慮:“九幽殿下未免太過自信。大易疆域遼闊,山河穩固,子民億萬,兵甲充足,舉國之力尚有一戰之力,未必會敗,又為何要早早認輸,俯首歸降?”
我微微頷首,神色平靜,語氣帶著幾分通透與冷然,將最壞的結局緩緩道來:“嘉佑殿下所言的,不過是我們都不願看見的最壞結局。若是負隅頑抗,便是戰火綿延、死傷無數,將士血染疆場,百姓流離失所,最終的結局,依舊是大易覆滅,歸入魔域一統版圖。”
“趙嘉佑,大易的結局,從魔域出兵征伐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註定。要麼順勢繳械、舉國歸降,保全蒼生,留存皇室血脈與大易根基;要麼負隅頑抗、血戰到底,落得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的下場,最終依舊歸於魔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