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徑直走到楊不降身前,語氣熱忱又親和,開口問道:
“楊副將,想必你已經收到將軍方才下達的軍令了吧?如今魔域暗探暗中潛入關內,事態緊急,軍令要求各部與各處衛所立刻清點核對人員名冊,嚴密盤查所有人近日行蹤,仔細篩查形跡可疑之人,絕不能放過半點破綻。楊副將來斷塵關駐守的時日不算長久,不知對現下關內的人員調配、衛所佈防都熟悉透徹了嗎?若是人手不足或是有梳理不暢之處,只管開口,小弟隨時過來搭把手,盡力協助你辦事。”
話音懇切,字句皆是真誠的關切與主動相助的心意,楊不降清晰感受到了鍾黎撲面而來的熱忱與善意。
他壓下心底紛亂的雜念,收斂方才的恍惚與猶疑,眉眼舒展,當即爽朗一笑,氣度沉穩溫和:“多謝鍾黎老弟一番好意,愚兄心領這份情了。我抵達斷塵關已有三月有餘,這段時日日日打理衛所事務,佈防、人事、值守諸事早已熟記於心。我麾下衛所的名冊檔案整理完備,人員登記清晰詳實,即刻便著手逐人逐崗排查,定然嚴謹行事,不會敷衍了事。”
鍾黎聞言眉眼彎彎,依舊是一副和善溫和的模樣,笑著點頭應和,抬手微微拱手行禮,禮數週全:“那就好,有楊副將坐鎮,這邊我便放心了。”
說罷,他不再多做停留,轉身穩步走出衛所,準備前往下一處駐地繼續巡查傳令、督辦排查事宜。
待徹底走出楊不降的視線範圍,遠離衛所門窗,周遭再無旁人窺探之時,鍾黎臉上那副溫和無害、笑意融融的神情瞬間盡數褪去。
方才的鮮活朝氣與和煦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與年紀不符的冷靜沉凝,眉宇緊繃,眼神銳利幽深,周身氣息驟然沉了下來,透著濃濃的戒備與肅穆。
方才與楊不降短暫交談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快速閃過,他細細回想對方的神色、語氣與一舉一動。
楊不降應答從容沉穩,神色坦蕩自然,言行舉止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慌亂異常,亦無躲閃破綻,表面看去確實毫無異樣。
可眼下魔域大軍壓境,敵我對峙緊繃,敵方暗探悄無聲息滲透入關,潛伏之人身份不明、目的難測,危機四伏,容不得半分僥倖與鬆懈。
縱使楊不降此刻看不出端倪,鍾黎也不敢就此放下戒心。
他暗自警醒,將楊不降悄然劃入留心觀察之列,往後會默默留意對方的行蹤動靜與細微變化。
與此同時,他心底打定主意,定會從嚴徹查關內每一處角落、每一支隊伍,層層設防,步步排查,掘地三尺也要將潛藏在斷塵關之內的魔域細作盡數揪出,守住邊關防線,絕不讓外敵陰謀得逞。
那廂鍾黎正藉著巡查之名,悄無聲息地佈下天羅地網。
他身著勁裝,步履沉穩地穿梭在斷塵關的每一處關卡要塞、每一座衛所營房,目光銳利如鷹,掠過值守士卒的臉龐,核對每一份人員名冊,連不起眼的雜役、伙伕都未曾放過。
他深知魔域暗探手段詭秘,擅長偽裝,稍有不慎便會縱虎歸山,是以每到一處,都親自盤問、細緻核查,心底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誓要將潛藏在關內的滲透者揪出,絕不讓其有機會靠近鍾明朔,動搖邊關根基。
而這廂,潛伏一夜一日、耐心等待的夏日暖,終於捕捉到了一個絕佳的動手時機。
鍾黎為了加快排查進度,整整一日都奔波在外,從清晨到日暮,先後巡查了關內十數處衛所,逐一督辦人員摸排事宜,核對名冊、詢問值守情況、排查可疑蹤跡,片刻未曾停歇。
如此一來,守將鍾明朔身邊便徹底落了單,偌大的將軍營帳內,只剩下一個十來歲的小小親兵伺候左右,平日裡不過是端茶倒水、奉送邸報、整理文書之類的瑣碎差事。
這小親兵年紀尚幼,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雖忠心耿耿,卻性子莽撞,又識字不多,做事難免毛手毛腳。
方才鍾明朔正對著案上的邊關地形圖沉思,思索著魔域暗探潛入後可能潛藏的方位,命小親兵取來西側關隘的堪輿圖,可那小親兵慌慌張張地翻找一陣,遞過來的卻是東側山谷的地形圖,與鍾明朔所需相差甚遠。
起初鍾明朔並未在意,只輕聲提醒了一句,讓他重新去取。
可這一次,小親兵又慌里慌張地拿錯了,遞來的竟是一份早已廢棄的舊圖紙,紙頁泛黃,標註的關隘佈局早已更改。
鍾明朔握著那份舊圖紙,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連日來的軍務操勞本就讓他身心俱疲,此刻被這接連的失誤擾了思緒,終究是按捺不住,抬手輕輕捏了捏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輕嘆一口氣:“行了,這裡不用你伺候了,你且下去休息吧。”
小親兵本就因為接連拿錯圖紙而滿心忐忑,此刻見鍾明朔神色不悅,更是嚇得渾身一僵,腦袋埋得低低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欲哭無淚,回話時聲音都結結巴巴,帶著明顯的顫抖:“將、將軍,請恕屬下愚鈍......對不住將軍!屬下再也不敢了!”
見他這副驚慌失措、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鍾明朔到了嘴邊的斥責又咽了回去,連氣都不敢再嘆,生怕嚇著這個年幼的孩子。
他緩緩鬆開捏著眉心的手,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幾分體恤:“罷了,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年紀小,識字不多,分不清圖紙也情有可原,不必太過自責。你跟著我忙碌了一整天,也累了,去換門口那位年紀大些的親兵進來伺候,你去偏帳歇息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