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風捲著邊關戰場未散的血腥氣,簌簌撲在二人身上,蕭瑟刺骨。
鎮國公一身墨色鑲金邊的戰甲尚且帶著久來征戰的塵土,鬢邊幾縷白髮被風拂動,年過花甲卻依舊腰背挺拔,周身沉澱著久經沙場的威嚴。
他看著身前單膝跪地、滿身狼狽的中年將領,心頭又痛又急,再不遲疑,伸出佈滿老繭、握慣長槍戰刃的手掌,強硬卻不失沉穩地扣住聶不凡的臂膀,一把將他沉沉攙扶起身。
力道沉穩堅定,不帶半分苛責的蠻力,可正是這份體恤的扶持,卻讓聶不凡胸中的愧疚與悔恨轟然翻湧,瞬間淹沒了所有心緒。
他本就身形虛脫,被國公扶起的剎那,肩頭的鐵甲彷彿重逾千斤,壓得他頭顱狠狠低垂下去,脊背緊繃佝僂,壓根不敢抬頭直視老國公飽含信任與關切的眼眸。
那張素來剛毅英挺的武將面龐,此刻血色盡褪,蒼白如紙,眼尾通紅一片,細密的淚痕順著粗糙的臉頰蜿蜒而下,混著臉上的沙塵與血汙,狼狽得讓人心疼。
巨大的羞愧感密密麻麻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戰敗的屈辱、犧牲將士的冤屈、辜負重託的自責,層層疊疊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喉頭劇烈滾動,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與顫抖,字字泣血:“末將……愧對老國公的信任!”
一句話落地,他胸膛劇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連手臂都在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深入骨髓的悔恨:
“末將無能,不慎中了歹人的陰毒詭計,周身中招卻絲毫未曾察覺!便是因為末將的疏忽大意、識人不明,白白葬送了我大易四萬兒郎的性命!四萬多條鮮活英魂,盡數埋骨黃沙,含恨九泉……是末將之過,罪無可赦!”
話音未落,滾燙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湧滾落,砸在腳下冰冷的青石板上,暈開點點溼痕。
鎮國公原本緊繃的面色驟然一沉,那雙閱盡百戰、沉穩如山的眼眸瞬間凝起凜冽的寒芒,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滔天怒火。
竟然是中毒!整整四萬浴血戍邊的精銳,竟不是折於正面廝殺、兵刃交鋒,而是栽在陰邪毒物之中!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上前半步,目光銳利地鎖定聶不凡,語氣急促凝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沉聲追問:
“究竟是什麼樣的詭異毒物,竟如此陰邪霸道,能悄無聲息放倒我大易四萬精銳將士?魔域此術,太過匪夷所思!”
聶不凡淚眼婆娑,滿目皆是悲憤與沉痛,連抬手拭淚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淚水模糊視線。
方才查驗將士傷勢、核對線索的一幕幕慘狀,此刻盡數在腦海中重演——歸來將士個個體虛乏力、內息紊亂,輕者頭暈嘔血,重者經脈寸斷,無數年輕士兵奄奄一息的模樣、沙場之上無聲倒下的身影,讓他心口陣陣絞痛,恨意滔天。
他深吸一口滿是血腥的冷風,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恭恭敬敬、一字一句地沉聲回稟,語氣篤定,帶著無可辯駁的實證:
“回國公,末將事後細細回想戰場疑點,疑心其中有鬼,絕非正常戰損。故而第一時間傳令隨軍所有醫官,為僥倖隨我歸來的傷兵逐一放血查驗、診查毒素!”
說到此處,聶不凡眼底閃過極致的戾氣與憎惡,牙關緊咬,聲音陡然沉厲:
“果不出末將所料,所有傷者血液之中,皆驗出一種從未見於世間、極為詭異罕見的奇毒!末將學識淺薄,不識此毒本源,特意請教了楊不降楊副將。”
“楊副將出身正統仙門,見多識廣,通曉天下奇毒異術,他細細查驗毒素特性、推演毒理之後已然斷定——此毒絕非人間凡品,正是魔域專屬的陰邪毒術!”
“是魔域!是他們不擇手段!”
聶不凡猛地抬首,雙目赤紅,眼底燃燒著熊熊怒火與滔天恨意,聲線因極致悲憤而微微嘶吼:
“兩軍對陣,堂堂正正廝殺便是男兒本色,可魔域宵小卑鄙無恥,不敢正面抗衡我大易鐵軍,竟在陣前暗中散播毒瘴、佈設毒局!以陰毒詭術屠戮我無辜將士,此等卑劣手段,踐踏沙場規則,褻瀆武道風骨,可謂天人共憤,罪孽滔天!”
“此仇,不共戴天,萬萬不可原諒!”
鎮國公靜靜聽著每一字每一句,沉穩的眼眸中寒意越來越盛,周身的空氣驟然凝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