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僵,四肢百骸瞬間失了力氣,方才痛哭帶來的渾身燥熱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趙嘉佑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兩下,腳下踉蹌半步,若不是死死攥住身前朽木窗框,早已直直癱倒在地。
掌心木刺扎入更深,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他渾然不覺疼痛,猛地抬起佈滿淚痕的臉,一雙盛滿悲慼與不敢置信的眼眸死死鎖住陰世連,聲音破碎嘶啞,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胸腔翻湧著滔天怒火與絕望:“你們…… 把人都殺了?!”
他眼底通紅,淚水還在不斷往下淌,睫毛被淚水浸透粘連在一起,眼底混雜著哀慟、憤怒、憎恨,還有一絲無力的哀求。
他是大易太子,身負人族存續的希望,這些修士是僅存的仙門抵抗力量,可以與魔域相抗衡。如今盡數覆滅,僅剩普通凡人,往後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再無依靠。
可陰世連連一個餘光都吝嗇給予他。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曾在崩潰痛哭的趙嘉佑身上停留片刻,彷彿眼前痛不欲生的人族太子,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俘虜物件,不值得耗費半分心神。
陰世連他過半邊清冷側臉,轉頭望向不遠處靜立等候的崇明,語氣淡漠地下達指令,沒有半分停頓:“提上他,我們該回去覆命了。”
崇明立在木屋過道中央,一身銀黑相間的魔將鎧甲,周身縈繞淡淡的魔氣,眉眼肅穆恭敬。他素來聽從陰世連排程,知曉對方乃是魔神後裔,身份遠高於自己,不敢有半分違逆。
聽見吩咐,當即垂首躬身,腰背挺直,沉聲應聲,態度恭謹順從:“是,前輩。”
話音落下,崇明大步上前,寬大手掌驟然伸出,一把狠狠攥住趙嘉佑胸前錦袍衣襟。指腹力道極大,布料瞬間收緊勒住趙嘉佑脖頸,將他整個人牢牢牽制在掌心,半點掙扎的餘地都不給他。
趙嘉佑本就心神潰散,渾身脫力,被這猛地一扯,身子踉蹌著往前撲去,脖頸被衣襟勒得呼吸滯澀,胸口一陣陣發悶。
他徒勞地抬手想要推開崇明的手臂,手腕軟綿綿使不出半點力道,眼底淚水模糊視線,望著滿地死寂木屋,望著遍地同門屍身,心底只剩無邊灰暗。
他渾渾噩噩,神智如同蒙上一層厚重濃霧,滿心只剩下同門慘死的巨大悲痛,根本無暇靜下心來細察周遭異樣。
昨日衛曉天在這溶洞的空地上,拉著他細細講解那十二尊沉山破虜神炮,言辭懇切,字字激昂,反覆誇讚神炮威力無雙,若是魔域大軍來犯,僅憑十二門神炮,便能守住祖山隘口,保溶洞內所有人平安。
當時他滿心寬慰,只覺得終於有了自保之力,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滿心期盼神炮能成為人族依仗。
可此刻寬闊空曠的溶洞之中,除了十餘間供修士棲身的木屋,以及屋中早已冰冷的屍首,放眼望去,空蕩蕩一片,壓根看不見半尊神炮的影子。
巨大的炮身、厚重炮架、存放彈藥的鐵箱,本該安置在溶洞開闊平臺,如今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痕跡。
這般明顯的疏漏,此刻深陷絕望漩渦的趙嘉佑完全沒有留意。
他思緒混亂,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同門慘死的畫面,耳邊不斷迴響陰世連那句冰冷宣判,滿心皆是自責與哀痛,只當是魔域來襲之時,神炮來不及啟用,或是被魔域之人提前摧毀,壓根沒有往更深一層的謀劃上思索。
可隱匿在暗處的重黎,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敏銳的心神瞬間捕捉到這處致命破綻。
重黎藏身於趙嘉佑心口,周身氣息收斂至極致,半點魔氣、靈氣都不曾外洩,一雙深邃眼眸靜靜注視下方三人一舉一動。
重黎身為魔域神木之靈,天生感知遠超常人,心思縝密,善於捕捉細微異常,方才掃過整片溶洞時,一眼察覺本該存在的十二門神炮不見蹤跡,心頭當即升起濃重疑慮。
重黎眉頭微微蹙起,心底飛快覆盤前後所有細節。
人族的修士,那個叫衛曉天的,昨日大肆宣揚神炮威力,言之鑿鑿將其視作護洞關鍵,可如今魔域人馬殺至,洞內卻無半門火炮,此事處處透著詭異,絕非偶然。
重黎心中已經生出提醒陰世連與崇明的念頭,唇瓣微微一動,正要傳音出聲,可話到喉頭,又硬生生頓住,悄然壓下心底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