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下意識掠過一絲無奈與微妙的悵然。
道理他都懂,太子赤誠報國、捨身為民,這份心意可敬可佩,無可指摘。
可說到底,此刻趙嘉佑身陷魔手、吉凶未知、身臨絕境,無人能窺探魔域的陰狠算計,無人能篤定太子安危。
所謂自願入局,於大局而言是大義、是犧牲、是破局的契機;可於人心而言,終究是讓人懸心吊膽、惶恐難安。
他心中暗自輕嘆:你說的句句在理、事事周全,可太子遠在魔窟、身不由己,所有變數皆不可控,終究是讓人不敢全然放心。
萬千思緒輾轉,最終只餘下最核心、最緊要的一樁顧慮,沉甸甸壓在心頭。
左溢收斂心神,斂去眼底所有的複雜情緒,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嚴肅凝重,目光緊緊鎖定巫馬滌,字字鄭重,帶著三軍主帥的極致謹慎:
“阿滌,師兄不問佈局深淺、不論計策險絕。師兄只問你一句——以太子為餌設局,兇險萬端、變數無窮,你究竟有幾分把握?能否保證,戰事落幕之後,將太子殿下全須全尾、安然無恙地帶回軍中,一絲不傷、分毫無損?”
這是他唯一的底線,也是整個人族輸不起的底線。
大局可謀、險局可闖、犧牲可舍,唯獨太子趙嘉佑,絕不能出事!
面對左溢極致凝重、滿含壓力的追問,巫馬滌神色依舊淡然從容,未曾被這沉甸甸的重擔壓得有半分動容,語氣平靜無波,不誇大、不篤定,只淡淡吐出四字:“盡力而為。”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百分百的篤定,沒有萬無一失的許諾,清淡卻真實,帶著直面戰局變數的冷靜清醒。
左溢定定看著眼前這位年少成名、天賦卓絕的小師弟,心底五味雜陳。
他自幼便知曉巫馬滌的性子。
此人乃是九疑山師尊最寵溺的關門弟子,天資絕世、才情通天,年少便修成頂尖仙法,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只是性情素來桀驁孤高、清冷疏離,我行我素、不循常理,不受世俗規矩、朝堂禮法、仙門教條束縛,行事大膽果決、殺伐果斷,看似清冷溫和,實則骨子裡藏著無人能及的傲氣與鋒芒。
世人皆道他年少輕狂、恃才傲物,可相處多年,左溢心中清楚,巫馬滌看似桀驁不羈、隨心所欲,實則心思縝密、謀定後動,行事極有分寸,從不做無把握之事,看似大膽妄為,實則步步精準、靠譜穩妥。
他從不會拿大局兒戲,更不會拿萬千人族的存續基業肆意冒險。
念及此,左溢心底緊繃的弦稍稍鬆動,壓下滿心的忐忑與不安,神色愈發鄭重,對著巫馬滌再三叮囑,語氣滿含懇切與凝重:“阿滌,師兄信你謀算周全、行事穩妥。但你務必銘記於心——太子殿下身系國運、關乎蒼生,是我人族最後的希望,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此番佈局,千萬慎重、萬般小心,切莫大意輕敵、貿然行事,萬萬不可拿人族千年基業、天下萬民安危肆意賭局!”
風聲依舊呼嘯,左溢的聲音沉緩厚重,字字懇切,句句驚心,飽含著師兄的叮囑、大將的擔當與人族將士的底線期許。
巫馬滌微微頷首,清雋的面容依舊淡漠,眸光淺淺掠過遠方魔霧翻湧的北平城,唇間輕吐三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知道了。”
無人知曉,在這淡漠的回應之下,少年心底藏著另一層不為人知的心思。
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重要性,絕不可能真的置趙嘉佑於死地、置人族國運於不顧。
此番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執意設此險局,除了重創魔域、擊潰外敵、扭轉戰局之外,他心底尚有一絲私心。
趙嘉佑身為儲君,仁厚善良、心懷蒼生,品性無可挑剔,卻終究生於深宮、長於太平,從未真正見識過人魔廝殺的血腥殘酷,不知守土將士的浴血艱辛,不懂亂世萬民的流離苦楚。
他心懷天下的赤誠太過純粹,太過不食人間煙火,不知世道險惡、魔性殘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