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白髮臉上沒了往日吊兒郎當的勁兒,只剩一絲苦笑:“話是不錯……可那小狐狸太精,精得近乎妖。往後百曉閣若真歸他麾下,咱們想背地裡悄悄做點什麼,怕是連影子都藏不住。”
百曉生淡然一笑:“放心。楚小友胸襟開闊,只要不動他底線——不傷他身邊人,不壞他大事,其餘雞毛蒜皮的小動作,他向來懶得計較。”
孫白髮聳聳肩,懶洋洋道:“行吧,如今你是閣主,你拿主意。”
不過,話音剛落,孫白髮似被什麼勾起回憶,忽然仰頭長嘆,聲如松濤過谷。
“誰曾料到,當年渝水城燈市裡那個踮腳扒在糖人攤前的小娃娃,如今竟已立於這般山巔之上,真叫人扼腕又動容啊!”
稍作停頓,他斜睨百曉生一眼,嘴角微揚:“倒是你這雙眼睛刁鑽得很,早把那小狐狸的根骨、氣運、心性全看了個透。”
百曉生輕笑出聲,指尖在膝上隨意叩了兩下:“閱人如翻書,翻得多了,紙頁未掀,墨香先透。”
這話一齣,他眼前也浮起初見楚雲舟那日——青石巷口,少年負手而立,眉不抬,眼不閃,卻像一柄未出鞘的劍,鋒芒藏得極深,靜得驚人。
心頭不由一熱,又悄然一沉。
翌日。
楚雲舟與百曉生、孫白髮閉門深談近一個時辰,二人方拱手告辭。
楚雲舟垂眸掃了眼掌中那枚白玉令牌:通體瑩潤,雕工凌厲,“百曉閣”三字似刀刻斧鑿,隱有寒光流轉。他指尖一收,便將這枚等同閣主權柄的信物穩妥揣入懷中,轉身踱進別院,往竹榻上一躺,整個人瞬間舒展如雲。
秋陽溫煦,懶意自生。
院中,水母陰姬與婠婠等人各自凝神吐納,氣息綿長。婠婠與憐星更是日夜不輟,以天地之力反覆淬鍊精、氣、神三花,只待三花迸裂至極境,一舉結成武道金丹。
此後數日,日子照舊——不疾不徐,不緊不慢,卻處處有聲有色。
其間,憐星與水母陰姬先後回宮理事。可剛踏出院門,心便像被無形絲線拽住,腳步未穩,念頭已折返。
兩人硬是壓著焦灼,趕回移花宮、神水宮處置完緊要事務,旋即策馬揚鞭,一刻未歇地折返渝水城。
憐星倒還利索,移花宮本就在大明西陲,她清晨啟程,次日晨光未散,人已推開了楚雲舟院門。
水母陰姬雖遠些,但如今已是神坐境後期,踏著道階中品《縱意登仙步》,身如流光,影似飛鴻,離家第二日晌午,素衣翩然,已立於院中梧桐樹下。
十月廿一。
寒氣愈發濃重,刺骨沁膚。
白晝亦難暖,離了陽光,冷風便直往袖口領口鑽;若再飄幾縷細雨,溼冷交裹,寒意便如針尖扎進骨頭縫裡,教人脊背發緊、指尖發僵。
主屋內。
爐火正旺,噼啪作響,柴薪爆裂間騰起暖浪,將整間屋子煨得如春日暖巢。
水母陰姬端坐梨木椅中,指尖輕撫一頁尚帶墨香的話本手稿,目光沉靜而專注。
每翻過一頁,她便以指風輕送,紙頁如蝶掠向憐星;憐星接過略一瀏覽,隨即凝勁一彈,稿紙便似被無形之手托起,悠悠滑向床沿——曲非煙幾人正並排趴在楚雲舟床上,看得入神。
窗外,細雨如霧,密密織成一張灰白輕紗。
簷角水珠時斷時續,滴入院角積水,叮咚、叮咚,清越又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