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武將想要升遷,想要獲得爵位,就需要透過戰爭來積累功勳。但自從北伐和西征結束後,大唐的軍隊最多也就是應對一些南疆山民的叛亂,剿一剿山匪水匪而已,想要獲得軍功難比登天。特別是最近,王玄策他們聽說河西道的軍隊竟然和北境開戰了,不但勢如破竹的擊敗了北境守軍,還佔領了北境的城池,並且把防線頂到了河谷聯盟的腹地。與此同時,隴右道的宋文忠更是帶著他的驅虜軍攻到了玄池城城外,只等河西道的同袍拿下桑特城,便趁機攻下這座加索山盟的重要城邦。這怎麼能不讓在南方平定山民叛亂的三支大唐精銳眼紅。所以這一次天策軍北上朗州,他們這些將領是既忐忑又興奮,忐忑的是這次朝廷不會又是準備安撫或者招安吧,讓他們大軍壓境,也只是過來擺擺樣子,而不會真的與這些叛軍大戰一場。興奮的是,王玄策告訴他們,東鄉侯不是主和派,而是堅定的主戰派,特別是趙肆在河西道和夏州城外的戰績表明,他不但不是一個主戰派,還是一個非常喜歡以暴制暴,以力服人的角色。所以趙肆的到來,讓他們覺得也許真的會有一場大仗可以打。直到聽了趙肆的話,他們終於確定,嶽州也許只是個開始,下一步,他們還要打下更多的城池,消滅更多的割據勢力,讓江南道真正的迴歸到大唐的懷抱,而不是名義上屬地。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們希望能在平定江南道和劍南道之後北上西進,跟其他的同袍一起,北伐北境西征大雪山,收復華夏大好河山。
“師傅,您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咱們的兵力有限,高階戰力也有限,而且無論是嶽州還是朗州,都被這些世家門閥經營了多年,有的甚至還要追溯到繁榮紀元之前,其城市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是我們想象不到的。就像周家,他們確實敗了,整個家族似乎也全都逃走了,表面上的生意看似也撤走了,但是師傅,您要知道這朗州城內的幾十萬人口,有多少人是與周家有著血緣關係的,朗州城整個轄區內超百萬人口,有多少人與周家沾親帶故,又有多少與周家有著脫不開的各種關係,包括生意上的往來。說白了,江南道的這些大城中,七成的人這些年是靠著這些世家門閥生存的,而剩下的三成人中,除了落草為寇或者參加了起義軍,以及外部勢力安插進來的人以外,真正和朝廷一心的,恐怕連一成都不到。”王玄策看著趙肆,聲音有些低沉的說道,“就拿這座朗州城來說,能保持中立的人,能與周家勢力對立的人,加起來最多不會超過七成,而我們要面對的是那剩下的三成人,就是接近二十餘萬人,而天策軍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兩萬人。”多餘的話王玄策沒有說,他知道趙肆一定聽得懂。軍隊可以上陣殺滅那些全副武裝的敵人,但這二十萬站在周家那邊的人卻不是什麼武裝分子,他們大多數只是一些普通的百姓,小商販,普通公職人員和各行各業的普通經營業者。面對這些人,難道要讓大唐的軍人拿起屠刀去將他們屠滅殺光嗎?那麼當一座城市裡的反對派被軍隊屠殺殆盡之後,下一座城市呢?繼續殺下去嗎?大唐的軍隊又不是曾經的神王八部那樣嗜殺的惡魔。何況大家都是華夏的民族的子孫,雙方只是政見不同,或者暫時被矇蔽了而已,怎麼能因此就失去理智,喪失人性,向自己的同胞舉起屠刀呢?可是一味的懷柔放縱,卻只能讓野心家心存僥倖,繼續搞分裂割據,到最後只能是親者痛仇者快,而這也正是讓大唐上下當前最糾結的地方。
“放心吧,你所顧慮的那些事情不會發生的,至少不會出現大屠殺。戰爭嘛,傷亡雖然不可避免,但死的基本也只會是那些主謀。無論如何,周家黃家也好,陳家和蔣家也罷,他們都是華夏人,就算黃家自己不願意承認,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少數頑固派,大多數黃家人也已經融入了華夏體系。就算拋開這些不談,至少他們還算是藍星人。但南家不一樣,南家本身就是域外種族的遺種,他們必須被徹底消滅,一個都不能留。至於其他人,我會想辦法勸降的,儘量少造殺孽吧,也讓天策軍少些損失。但是也請各位記住,這是戰爭,為了大一統,為了凝聚力量應對域外種族再度降臨而進行的戰鬥,該做決斷的時候,必須要果決。我只說這些,具體的作戰方案稍後我會和玄策談的,一切有了定論,玄策會向大家傳達的。”趙肆轉過頭看向王玄策,帶著一絲笑意輕聲說道,“不必擔心咱們的兵力或者高階戰力不足的問題,過幾天我們會有很多幫手到來,而且來的這些幫手比我們更渴望拿下嶽州,徹底擊潰以南家為首的這五家叛逆,咱們只需要安心等待就可。”
歡宴散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席間無人飲酒,因為他們中的一部分要趕回原部隊,指揮本部人馬繼續向朗州挺進,還有一部分則是要帶著親衛先行進駐朗州城,與朗州城的不良人和軍方的眼線聯絡,探一探朗州官員和治安部隊以及城防部隊的底,看看他們究竟是心在大唐還是周家。至於趙肆和王玄策,兩人計劃不在朗州停留,直接透過水路前往嶽州,不過這需要不良人這邊幫忙遮掩一下。同時,趙肆也需要聯絡一下天虹那邊,一方面是需要張妍有些準備,但不要聲張,另一方面則是瞭解一下嶽州城內的情況。
入夜,趙肆與王玄策在黎石的陪同下悄悄來到朗州城城郊一處小山之上,月不明星不稀,水天一色間,洞庭湖水盪漾,消去了江南夜裡悶熱的氣息。站在朗州城郊遙看嶽州,只能看見星河下的一片漆黑,地平線上偶有點點光亮,卻讓人分不清那究竟是天水相映的星輝,還是隨水波盪漾的漁火,亦或是遠方城市的人間燈火。趙肆很喜歡這種入夜站在山頂俯瞰這浩渺大澤的感覺,溼冷的風帶著絲絲水氣,混合著江南獨有溼熱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很舒服很愜意,伴隨著偶爾傳來船笛聲,讓趙肆有一種想要臥在山頂大夢一場的感覺。
多年前,趙肆與顧瞳剛剛從廟鄉走出來,便在北方一處大澤旁的聚集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只是那處大澤遠比洞庭湖要小很多,魚類的種類也比洞庭湖要少,但許多人卻因為大澤的物產,在大劫後食物匱乏的野外活了下來。到了後來,趙肆與顧瞳離開大澤前往濱海城與黑山城前,機緣巧合的跟著一支小的流民隊伍去了一趟金州,只是此時的金州早已經因為海岸線內侵,都市不在,只有面海臨山而建的一個個小漁村。那時候,趙肆與顧瞳也很喜歡在夜幕之下,兩人並排躺在山頂,看著漫天繁星,聽著海浪聲聲,說不出的輕鬆愜意。只是後來變異海獸登陸,臨山而建的小漁村十不存一,趙肆便只好帶著顧瞳去了濱海城,因為實在無法在那裡立足,最後選擇了黑山城。而不管是已經消失的金州城,還是濱海城和黑山城,他們都是臨海而建,所以對於趙肆來說,這種水聲陣陣,波浪濤濤的感覺真的太熟悉,太舒服了。
不過趙肆知道,現在不是回憶往昔的時候,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讓黎石聯絡蛇頭,坐船偷渡去嶽州。
有人想要逃離戰亂,尋找一方淨土,自然也就有人想要在亂世裡搏一把,搏一個出人頭地,搏一個大富大貴。所以有人選擇從嶽州城中逃出來,以躲避戰亂,自然就有人向嶽州城裡湧去,期望可以大撈一筆,富貴險中求嘛。可是很多人都忘了,這句話還有下半句:也在險中丟。
黎石聯絡的這個蛇頭,是江南道比較大的一個蛇頭組織在洞庭湖地區分支的一個小頭目,這個組織主要做一些倒買倒賣和走私的生意,其中包括軍火、藥品、各類重要物資、礦產以及人口等等。而黎石他們的商隊每次從南疆出來,除了要遭受鎮南王府的盤剝之外,一路上還要經歷各個城市和勢力的層層盤剝和監視,可以說,幾乎每經過一座城市或者一個勢力範圍就要被扒掉一層皮。所以為了能掙得足夠的錢財養活部族,不得已的情況下,黎石只能聯絡這些蛇頭做一些走私藥材和礦產的買賣。若非如此,想必黎石他們千辛萬苦從南疆運出來的貨物,還沒有過長江可能就被各個勢力以各種藉口盤剝光了,如此一來,黎石他們恐怕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甚至還會背上一身的債務。
當黎石找到這個叫做少爺的蛇頭的時候,這個傢伙剛將一批從嶽州逃出來的人送上岸。其實在大唐內部,各個城市之間的人口流動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今天在這個城市居住,明天想換一個環境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方式生活,只要你有錢,背上揹包就可以出發,去哪個城市都不是問題,住在哪裡都一樣的。即使沒有錢,但只要你能找到一份可以足夠養活自己的工作,走到哪裡也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前段時間大唐長安發生了叛亂,多支來自江南道的叛軍北上,結果來連那長安的城牆都沒看到,就折戟沉沙在河北道和山南道。這便導致了像朗州、嶽州這樣曾經被叛逆家族掌控的城市,特別是嶽州城,外人很難進入,而居住在這些城市中的人想要去他其他的城市謀生也同樣困難。因為沒人知道他們和那些叛軍有什麼關係,或者本身就是叛軍的一份子,所以誰也不想這些人來到自己的城市,以免朝廷查下來,引火燒身。就算是這些人與叛軍沒有關係,但如果朝廷就拿這些人做文章呢?所以,即便接收這些人會帶來大量的財富和人口紅利,但誰也不想趟這趟渾水,以免禍及家族。特別是周家,黃家,蔣家,陳家這四家,幾乎是將整個家族的物資和財物都搬去嶽州,家族成員和一些無法割裂的附庸勢力也跟著一起遷徙去了嶽州城。如此一來,這嶽州幾乎就成了叛逆的聚集地,這便使得嶽州城裡出來的人很難被其他城市接收,因為他們總擔心這些人跟那五個叛逆家族有關係,一旦被朝廷扣上一個收留叛逆的帽子,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比如周家曾經盤踞的朗州城,現在就在周家搬走之後,當地官員和一些中小家族便開始急於與周家以及其他四大家族撇清關係,以防上了朝廷的黑名單。而嶽州城也同樣不願意過多接納外來人口,一是城中的物資有限,無法長期供養過多的人口,二是他們擔心會有朝廷派來的臥底或者細作混進嶽州城,蒐集情報,伺機搞破壞,擾亂嶽州城的現有秩序。因此在這個時候,不管是哪座城城市的官員,或者實際掌控這座城市的世家門閥都不會輕易的開啟城門,像以前一樣,將蔣南周黃陳五家曾經盤踞的鄂州、嶽州、朗州、江州和江寧這幾座城市的居民輕易的放入自己的城中,不為別的,只為避嫌保命。
那個叫做少爺的蛇頭雖然與黎石是舊相識,但是兩人交談間依舊進行了好一番的討價還價。黎石回來的時候解釋說,現在想從嶽州城離開非常難,特別是一些關鍵崗位的人,想要帶著財物離開,簡直難如登天。所以這些人就會找到這些蛇頭,以一個人二十五枚大沙洲城金幣價格,乘坐偷渡船離開嶽州城,蛇頭只負責將他們運抵朗州城郊,至於剩下的路程,蛇頭組織不管。而現在從外面進入嶽州城,需要費用更高,一個人要繳納至少三十五個大沙洲城金幣才能有機會登上偷渡船。
趙肆聽完黎石的解釋,就覺得很詫異,想要逃離嶽州那個是非之地不是應該更貴一些嗎?為什麼反而是進城更貴呢?黎石解釋說,人們想要逃避戰亂,從嶽州城裡逃出來其實並沒有多麼困難,只不過以南家為首的那幾個大家族擔心有人會將嶽州城內各類情報洩露出去,或者將各類物資財物什麼的偷偷帶出去,所以盤查的才比較嚴。如果你只是個平民百姓或者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接觸不到比較上層的資訊,也沒有機會偷窺到城中的佈防情況。脫光了衣服,光著屁股,什麼金銀細軟糧草物資都不帶,就赤條條從城裡跑出去,可能都沒有人去管。所以說,現在這個階段,普通人想要出來不是太難,難得是怎麼把自己這些年積攢的家底帶出來。沒有家底子,普通人離開嶽州城怎麼生活,怎麼買通其他城池的官員接納自己。因而這些人選擇了找蛇頭偷渡,但是隨身帶的東西又沒法定價,於是蛇頭組織就按人頭來算了。
進城就不一樣了。大多數現在這個時候想要進城的人都是一些亡命徒或者不要命的賭徒,他們紅著眼想進城,就想在這個混亂的時候,能夠抓住得一個機會,讓自己狠狠賺上一筆,賺到足夠自己逍遙度過餘生的錢。當然還有一些則是各個勢力派來的間諜和探子,他們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想趁機能撿個便宜,有的則是希望可以落井下石,取代這五大家族坐上十佬會議的那把椅子上,還有一些則是大唐朝廷這邊派來的,他們的意圖就很簡單了,就是為了給大軍到來將這五家勢力徹底擊潰並消滅提供一切需要的情報。所以對於懷揣著各種目的在這個時候入境的人,嶽州城查驗的遠比出城的要嚴的太多,這便導致了將人投運進城要比將人偷運出城所要花費的代價要高得多。
“既然如此,那就把錢給他,咱們這邊也好早一點出發。”趙肆笑著輕聲說道。
“侯爺,咱們不能馬上就把錢給他,咱們還得再抻一抻他。這到不是因為錢,而是不想讓對方起疑心。我們畢竟是生意人,想去嶽州城,就是想在這個時候搏一搏,發一筆橫財。如果我們連講價都不講,甘願被人這麼宰,那就證明咱們根本不在乎這些錢,這與咱們的身份不符,這會引起這些人的疑心的。這蛇頭能在這行做這麼長的時間,還能在各大城市中站得穩,其實跟城中的各方勢力都是有關係的,如果不小心一些,恐怕會引起他們背後勢力的注意,暴露咱們身份的。”黎石湊到趙肆和王玄策身邊,低聲說道。
“哦?”趙肆聽完愣了一下,隨即輕聲笑道,“看來我的社會經驗還是不夠啊,果然是行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啊。也好,黎石,你在這條線上走的比較多,經驗比我們豐富,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說罷,趙肆收起了笑容,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什麼,大概過了十多秒,趙肆對著黎石搖了搖頭,黎石心領神會,心想自家侯爺這是又演上癮了,隨即轉身又走到湖邊那個叫少爺的蛇頭旁邊,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半天后,黎石這才跑回來。
“少爺這個混蛋!說現在入城的價格每天都在變,他也需要打點上面的人,所以他給咱們降到三十二個金幣,說這已經是給朋友的價格了,二十五枚金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好說歹說,少爺才鬆了口,最後答應最低每人三十枚金幣,這還是看在我們以前有過很多次合作,而且我跟他說過兩天咱們還會有一批藥材到港,屆時只找他幫忙尋找買家,他才答應的。此外,少爺還說,如果事成了,他說會給我每個人一枚金幣的返點。”黎石靠近二人低聲說道。一聽黎石說他還能撈著點回扣,趙肆就差一點沒有憋住笑出聲來,好在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即便再想笑,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笑的。於是趙肆又是皺眉,又是來回的踱步,又跟黎石嘀咕了幾句,這才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隨後拍了拍站在一旁發愣的王玄策的肩膀,示意王玄策拿錢。結果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王玄策聽聞要自己掏錢,立刻便面紅耳赤的愣在了當場。一個人三十枚金幣,三個人就是九十枚金幣,按照現在的物價,都快接近三十萬大唐的飛錢了。王玄策就算是凌煙閣的上將軍,是大唐的侯爺,可他一個常年待在軍伍中的人,怎麼可能隨身帶著這麼多錢出門呢?看著一臉窘迫的王玄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湊出了大概相當於十三四枚金幣的錢,趙肆直想笑,但是,又不能笑,所以憋的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的古怪。半晌,見王玄策實在拿不出什麼錢來了,趙肆這才和黎石轉過身,兩人假裝翻找了一番之後,算是湊夠了剩下的錢。趙肆裝作一臉肉疼的將這些錢交給了黎石。隨後唉聲嘆氣的到一邊的石頭上坐著歇息去了。黎石則是拿著這些錢,快步走到了那名叫做少爺的蛇頭旁邊,兩人背對著趙肆和王玄策這邊嘀嘀咕咕又說了半天,黎石才交了錢。在一切敲定後,黎石又跟那個叫少爺的蛇頭耳語了幾句,這才快步走回了趙肆和王玄策身邊。
“他們說船很快就會出發!不過還有一批想要進城的人沒到,咱們得再等個十來分鐘,等那批人到了再一起出發,”黎石湊到趙肆身邊,低聲說道。
“行,咱們只要能順利進城,多等個十來分鐘也無所謂。”趙肆笑了笑,輕聲說道。說罷,便從口袋中掏出了口香糖扔給了正在心疼肉疼的王玄策和矗立一旁的黎石,隨後也不管兩人有沒有心情吃,趙肆自己撕開口香糖的外包裝紙,將西瓜味的口香糖放在口中,一邊輕輕的咀嚼著,一邊將背靠在身後的石頭上,仰著頭看向夜空。星河燦爛,夜色很美,只是不知,離家的人,何時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