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肆是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還有坐上治安巡防車的一天。不過看這個車的內飾,應該是已經報廢的麵包車經過大修後改裝的,動起來除了喇叭不響,哪裡都響。車身抖得很,感覺稍微在快一點,馬上就會散架子。至於是不是防彈的,趙肆覺得就沒這個可能,這車還能在路上跑就已經是奇蹟了,其他就別指望了。
“這位大人不知道怎麼稱呼。”趙肆身體稍稍向前傾了傾,看著坐在對面的治安部隊小隊長,微笑著說道。
“怎麼,打聽我的名字然後聯絡你們在外面的同夥報復我?”小隊長微眯著眼看向趙肆,冷笑著說道。
“怎麼會呢,你是官,我們是民,民不與官鬥,這個道理我懂。我只是想,如果是誤會一場,那咱們可以交個朋友,以後我們三人在這嶽州城行走,還指望大人照應一二。”趙肆抬了抬手,向那小隊長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銬,隨後笑著說道。
“哼,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小隊長冷冷的看著趙肆,寒聲道。
“你說誰呢?......”坐在一旁的王玄策聞言就要發作,卻被趙肆攔住了。
“大人,現在的嶽州亂的很,我們也不希望這麼多年的心血毀於戰火,所以想先找個官家的靠山。生存不易,以前的日子太苦了,我們不想後代還像我們一樣,再吃那麼多的苦。”趙肆沒有在意那個小隊長的嘲諷,只是微笑著淡淡說道。也許是感覺到了趙肆話語裡的那份真誠,這個小隊長臉上冷漠鄙夷的表情也緩和了很多。
“本官從七品翊麾校尉宋堯,你們可以叫我宋校尉。”那小隊長淡淡的說道。不過趙肆可以從他有些淡然的表情裡看到一絲無奈與窘迫。
趙肆再次打量起這輛車,破舊,顛簸,還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氣味兒。再看看這位翊麾校尉,一位從七品的武將,就配這麼幾個面容稚嫩,顯然是新晉徵召入伍,沒什麼經驗的新兵蛋子,武器配置也只有手槍,連一支半自動步槍都沒有,哪裡像是一個翊麾校尉該帶的隊伍。還有這輛破車,一整個小隊加上趙肆三人都擠在這麼個破車裡,這跟翊麾校尉的身份不符啊。人家別的校尉身邊都有百餘名部下前呼後擁,且裝備精良,再看看這位……,唉......,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也許是因為跟趙肆談話確實很舒服很放鬆,趙肆表現出來的態度比較坦誠,所以宋堯願意將內心之中壓抑了很久的話說給了他聽。說來也奇怪,趙肆好像有一種魅力,也可以說是一種魔力吧。他總能讓很多人很輕易的就把自己的心裡話說給他聽,願意把他當做一個值得信賴的傾聽者。於是在這不算遠的路途上,趙肆卻大致瞭解了宋堯的過往。
宋堯是土生土長的嶽州人,家庭條件嘛,算是一般吧。不過這小子從小就長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在一眾孩子中算是個能打的角色,又因為其具有較強的領導能力,所以算是他家那一片兒的孩子王吧。宋堯七歲的時候被嶽州當地的一個宗門相中,收為了弟子。於是他便一邊在宗門內學習修行的功法,一邊跟著宗門的長老們學習文化知識,算是修行學習兩不耽誤吧。那個時候的嶽州還不算是哪國的領土,只能算是抱團取暖的南方集團勢力範圍內的一座普通高牆城市,而唐國那時也只不過是剛剛在黃河沿岸崛起的一箇中等勢力而已,至於南家,他們也才來到嶽州開始發展自己的勢力。等到宋堯成年的時候,嶽州城因為其優越的地理位置,已經成了南方集團管轄下的一座重要城邦,而南家也成為了這座城市裡的最強大的勢力,同時唐國也正式開始了渡過長江,南征江南。
之後的一段歲月裡,沒有什麼太多可說的,南家在周家蔣家等幾大世家門閥的扶持下,硬生生擠進了十佬會議,成了整個江南權力最大的十個世家門閥之一。而這時,唐國也將整個江南以及巴蜀等地劃歸到了自己的版圖之中。但是因為大唐建國時間不久,北方以及西北地區還有眾多敵對勢力虎視眈眈,南方的山民以及南妖也不安分,所以長安方面沒有太多的餘力來管轄剛剛收復的江南地區,於是與世家門閥共治江南的荒謬政策便在雙方預設的狀態開始實施了。長安這邊會派官員進駐江南道各個高牆城市,當地的世家門閥則出面協助官員對當地進行管理,同時,江南道各地還會選拔了一些優秀的武人或者修仙門派的宗門弟子,前往長安的軍事學院進行學習,做為大唐的預備軍官進行培養,而宋堯就在這被選拔前往長安進修的名單上。
記得宋堯被選中前往長安進修的時候,全家人都覺得自家孩子終於有了官身,有了出息了,這是一個光宗耀祖的事情,不但大宴了三天,還特意選了日子祭了祖。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只是宋堯坎坷命運的開始。
與其他被選拔上來的預備軍官一樣,宋堯在長安的軍事學院裡學習了三年。這期間他不但要學習諸如兵法之類的軍事知識,還要進行思想政治之類的學習,以便增強他們對大唐的歸屬感和忠誠度。
經過三年的學習後,宋堯他們這些預備軍官便被分配了到了全國各地的基層連隊服役。像宋堯就是被分配到了西北,在岐王手下服了四年役的兵役。在跟西荒的盜匪、沙漠地帶的東突厥以及大雪山上下來的所謂的車匪路霸打了幾場硬仗之後,宋堯得了岐王的賞識,從一路從伍長晉升成為隊正,直到返回自己的家鄉嶽州的時候,被岐王向兵部推薦提拔為從七品的翊麾校尉,也算是衣錦還鄉了。可是,當他回到自己家鄉的時候,才發現嶽州城已經和七年前大不一樣了。這七年中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南家幾乎吞併了嶽州城除天虹之外所有的勢力,而且還同嶽州城之外的一些勢力合作,全方位的打擊天虹。
宋堯對天虹的印象一直很好,這是因為在天虹初創的時候,雖然其實力在嶽州城都排不上號,但做為創始人的朱熾夫婦卻會毫不吝嗇的拿出真金白銀接濟附近的窮苦人。後來自己去了長安進修,之後又去了西北,回家的時候變少了,不過卻總會聽到家裡人和親朋故舊說起天虹的事情。朱熾夫婦會在災年賑災,會特意為傷殘人士準備一些謀生的崗位,還會為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兒提供生活保障,供他們能讀書,他們還專門成立了專項基金,為那些沒有錢看病的重症患者提供幫助。總之在宋堯父母和親朋故舊的口中,天虹的朱熾夫婦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在人間的代表。因此宋堯回到嶽州並當上了治安部隊的翊麾校尉之後,便想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天虹。畢竟這幾年天虹發展的雖然很快,但是也一直受到以南家為首的一些勢力的打壓,且還和南家以及其他勢力發生了幾次大火拼,特別是日用品工廠的那次大火拼,幾乎將這座嶽州城最大的生活用品製造工廠燒成了白地。
當時宋堯聽聞此事,熱血上頭直接帶著人衝進了南家武裝分子聚集的地方,想要抓捕參與燒燬天虹日用品工廠的人犯。結果一場抓捕行動,南家那邊沒什麼損失,反倒是宋堯這邊帶去的二百多人裡有一百多人立馬打了退堂鼓。而剩下跟自己比較親近的兄弟裡頭有人顧慮重重,又怕遭到打擊報復,也在即將抵達目的地之前選擇了臨陣退縮。最後只剩下跟自己走的最近,對自己最忠心的幾十個兄弟跟著宋堯一起闖了營,然而沒想到,他們卻被十倍於己的敵人包圍了。那一場衝突下來,宋堯的雪山氣海受了重傷,七品境的修為直接跌到了三品,而跟著他一起去的兄弟中有二十三個死在這場衝突之中,活下來只有十幾人,而且還是各個帶傷。因為這件事,嶽州城的刺史以及治安部隊的都統都出面了,只不過他們出面並不是為了幫宋堯他們討回公道,而是直接跑去了南家賠禮道歉,再支付了大筆的賠償金後,才取得了南家的諒解,算是將這件事壓了下去。
宋堯這邊,自己的這些兄弟在衝突中不但白死,活下來的這些人還在受傷之後,大部分被逼著從治安部隊裡的退了出去。自己雖然還掛著從七品翊麾校尉的虛職,但可以統帥的人馬也從二到三百人降到了只有四五十人,與隊正相仿。
但最讓宋堯難受的並不是自己被奪了權,而是那些死難兄弟的家人連一分錢撫卹金都沒有拿到,還有那些受傷甚至落下殘疾的兄弟們也是如此,他們不但沒有拿到撫卹金和傷殘補助,到了最後還被清除出了治安部隊。要知道,有治安部隊這張皮,南家想要報復還要思量一下,現在沒有了這身皮,誰還能保得了他們。於是無論戰死兄弟的家人,還是那些受傷致殘後被清除出治安部隊的兄弟及其家人,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只好變賣了房產,選擇離開了嶽州城,北上謀生路去了。這讓宋堯覺得無顏面對這些跟隨著自己的兄弟,還有那些兄弟的家人。這些事壓在宋堯的心頭,幾乎讓他一夜白了頭。為此,他每天都在刺史府和治安部隊都統衙門之間奔走,但是每次得到的答覆都是宋堯沒有取得都統衙門或者刺史府的命令,便擅自帶兵闖入私人領地,肆意妄為,沒有治宋堯的私自調兵的罪已經算是從輕發落了,至於撫卹金,朝廷是不會給他們發放的。時間久了,宋堯自然也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朝廷的意思,嶽州刺史府、治安部隊的都統衙門和那個南家是穿一條褲子的,他去告狀,在嶽州地界上怎麼會有人管呢。那段時間他很想去長安告御狀,但是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只要他敢出城北上,家裡就會收到裝有子彈的威脅信。而那些還留在治安部隊的老兄弟們和他們的家人也會受到死亡威脅。就這樣,他一直忍著,一直忍著,直到有一天,宋堯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那一天,宋堯從線人的手中得到了一個情報,南家從西北販運的一批違禁藥品即將抵達嶽州,其中就有包括鴉片膏這種在唐律裡直接與死刑掛鉤的違禁品。宋堯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如果坐實了南家販運鴉片膏,那麼就可以透過這件事一舉將南家的主要人員繩之以法,沒了這些人,南家自然就垮了,此外,宋堯還可以藉著這件大案扳倒壓在自己身上的兩座大山。但是宋堯這個純粹的大唐軍人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在南家這樣的大勢力面前,他連撼樹的蚍蜉都算不上,更別說在計謀方面了。這個訊息就是南家故意露出來的,他們就想看看這個城市裡還有多少人,多少官員,多少勢力,跟他們不是一條心。於是那一夜又是一場血腥的屠殺,那一戰,很多人死了,但也有很多人也僥倖活了下來,就比如宋堯,只是不幸的是,他被南家派來的高手輕易的擊穿了雪山氣海,他的靈力就此徹底潰散,從一個三品鏡徹底變成了一個普通人。而因為自己未取得軍令的擅自行動,宋堯也被都統再次奪了權,雖然依舊保留著翊麾校尉的虛銜,但其可統帥的人馬也降到了只有十人左右,僅相當於一個小隊長而已。
這一次宋堯帶人來到被南家控制的這座廢棄工廠,確實是為了抓那四個在整個江南都比較出名的淫賊,據說這四個淫賊跟那些亡命徒一樣,也是想趁嶽州城陷入混亂的時候,進城伺機大撈一筆,如果有可能的話,除了弄些金錢以外,他們還想聯絡蛇頭組織趁亂拐走一些女人,除了供自己淫樂之外,還可以將那些女人賣到江南道其他城市的地下賭場或者勾欄娼館等等賺上一筆。可是這幾個雜碎沒想到,他們在嶽州城得手了幾次,製造了一死三傷的惡性案件之後,便被嶽州城的治安部隊給盯上了。
起初這四個淫賊在作案之後也有些惶恐,因為他們發現進城出城都很難,而且城中到處都是巡邏的武裝人員,修行者的數量也遠高於其他高牆城市,所以他們擔心案發會被官府或者本地的大勢力圍殺在城中,但慢慢的,他們發現現實與他們預想的並不一樣。怎麼說呢,嶽州城的上層官員,包括刺史、別駕、都統、守備等等基本都不是出自本鄉本土,嶽州城百姓的死活與他們何干,他們現在想的更多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命和榮華富貴,因此根本沒有心情去管什麼淫賊什麼兇案。而南家,其本身域外種族的遺種,嶽州城只是他們的殖民地,是供養他們生存的寄主,只要沒有侵害到他們的利益,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座城裡的誰被殺了,誰死了。不但如此,南家還透過自己的渠道聯絡到了這四個淫賊以及更多的亡命徒,出了大價錢僱傭他們進入南家控制區域,為南家賣命,而南家則為他們提供保護傘,讓他們可以在城中姦淫擄掠,肆意妄為,犯下累累血案。
上層官員和南家可以不在乎嶽州城百姓的死活,但是像宋堯他們這些就在嶽州長大的本地官員和軍人就不一樣了。這裡有些受害者他們都是認識,有的甚至的是這些治安部隊或者本土官員的鄰居或者親屬。因此在這些嶽州本土的官員和軍人的施壓之下,刺史府和治安部隊都統衙門以才同意展開全城進行搜捕,但是他們為了不在這個時候與南家起了衝突,所以只是口頭下達了命令,卻不給下面的軍人和官員下發任何搜查手續,也不給予包括資金和武器彈藥方面的支援,這便造成了那些被南家以及那四大家族收編的地痞流氓和山賊水匪亡命徒躲進南家控制的區域,拒不配合調查,治安部隊也無力直接進入該區域拿人。因此,現在的嶽州城比想象還要亂,各個階層,各個勢力以及外地人與本地人之間的矛盾極為尖銳,於是便有了今天宋堯帶著人無視南家的武裝分子的阻攔,直接硬闖廢棄廠區的這件這一幕。
“看來宋校尉跟著南家是有些仇怨啊。”趙肆笑著說道,“好巧啊,我們恰巧跟南家也有些過節。”
“哦?你們與南家也有仇怨。”宋堯饒有興致的看向趙肆,語氣有些低沉的說道,“如果你們手中有什麼南家人作奸犯科的證據,我希望你們可以交出來,這樣更有利於我們將南家人繩之以法。”
“繩之以法?哈哈哈哈……”趙肆聞言仰天大笑,過了數秒才低下頭,目光炯炯的盯著宋堯,沉聲說道,“宋校尉,也許你對付南家人的目的是想將這些傢伙繩之以法,然後再以法律的名義對他們進行宣判。但我們不同,我們的想法很簡單,那就是將他們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我奉勸你們最好不要做觸犯國法的事兒。緝拿審判犯罪分子的事應該交給我們和大理寺來解決,而不是由你們來動用私刑,明白嗎!”宋堯盯著趙肆,寒聲說道。
“宋校尉,法律是對人的行為約束的底線,但南家人並非藍星之人,他們是域外種族的遺種,所以他們不應該被藍星上的法律所保護。而且很多時候很多事不是依靠法律就能解決的。我說的對嗎,宋校尉。”趙肆目光犀利盯著宋堯,淡淡的說道“而且我認為,在這個秩序重組的時代,刀比嘴要好用。”宋堯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有些小看眼前這幾個人。眼前的這三個人無論是被他們圍住的時候,還是被押解到治安車上的時候都沒有顯示出絲毫的慌張,而且還饒有興致的打量這輛車的內飾。宋堯可以肯定他們與南家沒有關係,因為在他們被捕的時候,南家的武裝分子壓根就沒有上前阻攔的意思,他們只是遠遠的有些幸災樂禍的看著宋堯他們把趙肆三人帶上了車。如果趙肆他們真的是那四個淫賊或者與那四個淫賊有關,南家的武裝人員又怎麼會讓自己把他們帶走呢?畢竟這都是他們花了大價錢招攬來做炮灰的亡命徒。也許因為想通了這個關節,所以宋堯才願意跟趙肆聊這麼多。當然也有之前說的那些原因,做為傾聽者,趙肆總是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信賴感,這一點在趙肆想來大概應該跟他在罐子裡泡了八年多的時間,那期間只能在罐子裡面默默的聽別人說話有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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