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店這邊,趙肆已經叫人將徹底變成廢人的南梟押了下去,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明月還是在南梟體內留下了一道神識和一道劍意,想罷這天下,除了仙后娘娘,沒人沒擋得住這一道劍意。清風也許可以,但他不敢。眾不良人押解南梟的時候,南梟一直叫嚷著他是皇族,要求匹配相應的待遇。但趙肆整個過程都是沒有與南梟說過一句話,不只是因為不屑,還因為他實在不想與這個造成了那麼多藍星生命死亡的混蛋多說一句話。趙肆聽南梟嚷嚷的實在煩了,便讓辛幼安卸掉了南梟的下巴,除了嫌他聒噪,還可以防止南梟咬舌自盡,不過趙肆想多了,南梟想自盡,母豬都能上樹。等過段時間,趙肆這邊忙活完了,就把這個蠢貨運到瀘州去,等甄苓兒和雲心雨她們過來,再集中研究。這南蠻星人的身體構造比較特殊,可以提取自己的基因化身千萬,甚至可以單獨創研出一個家族,如果這種能力能被人類所用,是不是就可以為很多人保留多一次的容錯機會?還有關於域外種族的一些秘密,趙肆也非常感興趣,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所以,南梟就現在暫時先關押著吧,先磨一磨他的銳氣,皇族?清月宗連域外種族的王都殺過,差一個什麼狗屁皇族了?
南梟被押了下去,並嚴密看管了起來。趙肆回到燒烤店後院,喝著茶等待著王玄策那邊的訊息的時候。就在這時,辛幼安突然跑了過來,對趙肆說道:“侯爺,天虹的東家,張妍求見。”
這是趙肆第一次見到張妍本人。怎麼說呢,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那般驚豔。但是從眉眼上來看,還是可以看到很多與張居正和羅夫人的相似之處,七分像羅夫人,三分像張居正吧。雖然張妍沒有羅夫人那樣脫俗的美貌,也沒有張居正那出塵的氣度,但依舊讓人見之感覺眼前一亮,可以看出這是一位容貌與智慧兼具,性格又極度堅韌的女性。不過也許是這些年經歷了種種挫折與悲傷,讓歲月的鋒刃在這個女人的身上留下了不止一道痕跡。按理說像她這樣的修行者,且家世不凡,不可能在這個年齡就看到她的眼角已經爬上了魚尾紋,更不可能看見那三千青絲之中摻雜著絲絲白髮。還有那眼神,雖然看上去依舊讓人感覺到無比的堅毅,但那眼神深處的憂傷卻逃不過趙肆的眼睛。是啊,青年喪夫,中年喪子,誰能承受住這樣的打擊,拋開她的家世,拋開他的修為,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趙肆都不知道這些年,張妍是怎麼挺過來的。特別是去年,她唯一支撐的精神支柱也坍塌了,現在南家滅亡,嶽州城即將回歸唐國的懷抱,趙肆也打算對嶽州本地的一些勢力,還有依附南疆的勢力進行清算,就此,嶽州城的事情就算是落下帷幕了。那麼對於這個女人來說,以前的她活著是為了復仇,那麼這些人都死了,她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麼?趙肆可以感覺到她身體裡散發出的那種氣息,那是一種尋求解脫的氣息。如果不是為了給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復仇,張妍可能早就崩潰了,早就選擇離開這個世界了。趙肆突然感覺事情變得有些棘手,但是無論出於對羅夫人和張居正的尊敬,還是私底下的一些親近關係,趙肆都不可能眼瞅著張妍放棄活的希望,選擇離開這個世界,他要給張妍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南梟我抓住了,這裡面還有一些事情可能你並不清楚,所謂南家的一些由來,並非你想象的那麼簡單。這個事讓我之後慢慢向你解釋。”趙肆揮揮手示意侍衛退下,當屋裡只留下張妍和他兩個人的時候,趙肆站起身,親自上前為張妍斟上一杯茶,隨後輕聲說道。
“沒有什麼區別,我只要知道南家已經滅亡就可以了。至於剩下的那些幫兇或者從犯,就由唐律去定奪吧。侯爺定會看在家父家母的面上,為我的丈夫和孩兒伸冤做主。而且這件事查起來不知要查到什麼時候,主犯已經被抓,其家族也已經滅亡,我也算大仇得報,我在這裡謝謝侯爺了。”張妍站起身,對著趙肆深深做了一個萬福。她的眼中已經升騰起霧氣,雖然努力的保持鎮定,但是趙肆還是能聽得出那聲音中帶著的一絲顫抖。
“你打算留在嶽州還是回鑫陵?對,就是以前的黑殤城,回到那裡去看看,看看張相和羅夫人。”趙肆虛扶了一下張妍,隨後輕聲問道。
“我哪裡都不去了,就在嶽州了,我的丈夫朱熾死在這裡,我的兒子朱琦也死在這裡,我打算就在這裡陪他們。”張妍的聲音讓人覺得平靜的有些心痛。趙肆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大概過了一分多鐘的時間,張妍突然站起身,再次向趙肆做了萬福,強顏歡笑的低聲說道,“今天過來,主要就是見侯爺一面,當面謝謝侯爺出手消滅了南家,為我夫君和苦命的孩兒報了仇,張妍代他們謝過侯爺了。”
“張家姐姐,首先南家的滅亡並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大勢所趨,該放滅亡。其次,還有一些殺害你丈夫和孩子的兇手沒有被繩之以法,這事我還會查下去。最後,……”趙肆突然想到了南梟的能力,於是下意識的試探道,“你還想朱琦回到你的身邊嗎?”
誰也不知道趙肆跟張妍說了什麼,總之張妍從這個人離開之後,整個人精神狀態都變得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渴望活下去,渴望生存,對未來充滿了期望的神采。黎石以及天虹的護衛,包括後來專門來到嶽州保護張妍的那些南疆的蠱族長老以及清歌劍宗的長老都很詫異,趙肆是用什麼辦法讓一個心經死了的人能夠重新煥發如此的活力。
“哎呀,沒想到啊,我一個堂堂清月宗的宗主,到了最後還得想如何幫別人生兒育女,繁衍後代,我自己還都沒有後代呢。”趙肆躲在房間裡跟明月訴苦道。
“你沒有後代怪誰呀,還不是怪你自己,瞳瞳多好的女孩,陪在你身邊這麼多年,你把握不住啊,你怨誰呀?”明月在趙肆的識海中幻化出身形,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說道。
“不是前輩,瞳瞳今年才成年啊,咱不能那麼沒底線啊,而且從趙瘋子那一代到現在,我們趙家欠了顧家很多。特別是到了繁榮紀元的時候,顧家一直在默默的替趙家承受著所有的壓力,我們欠他們太多了。此外,您也知道我的情況,想要祛除兩個人的詛咒,難度實在太大,如果只祛除一個人的詛咒,再施展那個術,相信瞳瞳就可以成功解開祛除詛咒,快快樂樂的活下去。所以,所以……,所以我不想做傷害瞳瞳的事。”趙肆微微一笑,隨後淡淡的說道。
“唉,是啊,你是不想做傷害顧瞳的事,那白伊一呢?白伊一為什麼會死啊?你覺得這其中沒有你的原因嗎?你們趙家人揹負的就是一種宿命。要麼孤獨終老,要麼同生共死。你的選擇呢?你怎麼想的。”明月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同生共死就算了,我最多還有一年多的壽命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盡最大努力幫瞳瞳解除詛咒的,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讓瞳瞳好好的活下去就足夠了。至於清月宗,趙家這一脈啊,就到此結束吧。”趙肆看向天空,那夜空星光燦爛,彷彿不染塵埃。趙肆也不知道未來會是怎樣,但是他卻總是覺得,在那夜空中,總會有那麼一顆,在指引著他前行。
“你倒是想得開,你死了,你要我去哪裡?”明月有些嗔怪的聲音打斷了趙肆對星河的暢想。
“還有若寧啊。這是我為清月宗選擇的未來,總有一天我們這一代人會離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總要交給這些宗門的未來,若寧就代表著宗門的未來,這就是傳承。我相信她一定會把清月宗帶上正軌,讓清月宗重現的輝煌,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找到清月宗的宗門所在,重開山門。”趙肆微笑著說道。
“你不覺得你這樣很不負責任嗎?你把所有的壓力都給了一個剛剛踏入扶搖境的一個小孩子身上。你呢?你做了什麼?就為了完成那句所謂的由四始由四終的狗屁讖語?”明月在趙肆的識海如一把出鞘的利劍一般站在那裡,她目光犀利的看向趙肆,低聲說道。
“那您覺得我能做什麼?我只不過是一個不能修行的廢物而已,能做的我都做了,你也知道我的壽元已經不足兩年了。我要在這兩年裡做好所有的工作,為若寧鋪平所有道路,為顧瞳解除掉這個詛咒,至於那個由四始由四終的讖語,呵呵,這就是命,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趙肆的表情很平靜,聲音也很平靜,但在明月的感覺裡,趙肆的聲音透露著無限的悲傷。明月不知道該怎麼去勸趙肆說,因為她感覺自己也什麼也做不了,改變不了現在的現狀,這也許真的就是命運吧。
趙肆沒有再和明月說些什麼,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知道有很多話說出來之後,不管是他還是明月都會很難面對這個現實。明月在漫長的歲月裡輔佐過很多清月宗的宗主,這其中最多的就是趙家人。盛年早亡,這是一個破不開的詛咒。也許在這一個新的輪迴裡,趙肆將會用自己的生命去終結這一個來自星河詛咒。但是詛咒的結束,也許就代表了清月宗趙家的結束。明月很難過,她不知道什麼為什麼會這麼難過,按理說她見過太多的生死,早該太上忘情,不會被情感所束縛,而且她只是一把仙劍,但是她就是替趙肆難過,替曾經那個被稱為第一人的趙瘋子難過。他們為了這個世界,為了清月宗付出了太多,包括為了顧家。但是這世界上還有多少人記得他們,有多少人理解他們,甚至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知道他們曾付出過什麼,做過什麼。也許有一天他們所做的這些事只能成為過往的一個傳說,一個茶餘飯後的故事,但是明月依舊希望有更多人記得他們,理解他們,傳頌他們。
清晨時分,天策軍陸續開始進城。這次進城的天策軍大概是在六千人左右,還有大約四千人駐守在城外的關卡之上,主要是用來防備個別江湖散修、亡命徒、潰兵,以及偽裝的陳都統和毛刺史的部下逃出嶽州,所謂除惡務盡,就是這個意思了。不過天策軍也在嶽州城駐紮不了太長時間,待中州王麾下的天雄軍一到,天策軍這邊就會將嶽州城的城防完全交給天雄軍管理,而參與進攻嶽州城的天策軍則會全員向朗州方向退去,在朗州完成集結之後,返回黔州。而天雄軍則會在嶽州和朗州進行短暫的駐防,直到朝廷那邊派來新的官員,在穩定住嶽州局勢,重新將嶽州的軍政工作拉回正軌之後,才會分部撤離嶽州,回到山南道的襄州城,當然,這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而在天策軍一部進駐嶽州城的時候,王玄策也坐鎮嶽州城指揮下留守在朗州城的天策軍完成了對嶽州潰兵的合圍。嶽州城的這些潰兵從脫離嶽州開始,一路上非常順利,幾乎沒有碰到任何唐國部隊的阻攔,就安全的抵達了朗州城外的碼頭,但出身軍伍的這些潰兵在這個時候也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那就是這一路過於安靜,洞庭水軍沒有出現,朗州這邊也沒有巡防部隊出現,等到他們登陸上岸之後,也沒有人前來接應。但現在再考慮那些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只有快速的將貨物和人員卸下船,以最快的速度逃離洞庭湖範圍,只要向南再逃個幾百公里,他們就安全了。可是算無遺策的王玄策怎麼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按照王玄策副將傳回來的訊息,天策軍剛剛打出照明彈,這兩千多潰兵便瞬間陷入了混亂,其中真正敢於抵抗的也就百十來個,其他的一聽見天策軍的喊話,便立刻就選擇了跪在原地投降,就是那負隅頑抗的百十來個潰兵,大多數也是被其他選擇投降的潰兵亂槍打死的,少部分見大勢已去,自己的同伴又被手下槍殺,於是也就放下了武器,選擇了投降。這些潰兵,可以說是徹底的失去了膽氣,他們主動交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所有財物,甚至很多人連審都還沒審呢,就開始竹筒倒豆子般的將和他們有關係的江南世家門閥都供了出來。不過這裡面的資訊還需要進行甄別,此外,一些關鍵性的資訊,王玄策的副將也不會讓他們在這種場合什麼都往外說。因為這裡面涉及到的可不只是江南道的這些世家門閥,有些人說的東西甚至已經涉及到了朝堂之上的一些大人。所以王玄策的副將選擇了將這些人全部押解到朗州大營,由專人單獨看管。只等王玄策抵達朗州之後,由王玄策親自審問,在這期間不允許任何人與這些人見面。
王玄策對於自己副將如此處理非常滿意,因為他也知道這些人涉及的不只是江南道一兩個家族。江南道之所以這些年一直游離在大唐朝廷的管轄之外,就是因為這些世家門閥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一個或幾個家族,而是數不清的大小世家門閥組合在一起的綜合體。除了外來的南家之外,幾乎江南道有些名氣的家族之間都有著各種各樣的聯絡,比如聯姻,比如商業合作等等。所以與這些潰兵有聯絡的,絕不只是擺在明面上的那幾個中小家族,他們沒有這個實力站隊去對抗一個國家,他們身後一定還有更多更強大的勢力在支援他們,操控他們。特別是在所有人都知道嶽州城內的南家聯合其他四大家族準備做垂死掙扎的時候,還有江南道的世家門閥在私底下為他們提供金錢和物資等方面的支援。甚至於這些家族還與嶽州城的軍方有所勾連,全方位的支援刺史府和都統衙門夥同五大家族反抗唐國朝廷,那這就不是簡單的資敵了,而是某種意義上的分裂行為,是在支援唐國內部的反叛勢力,其性質與叛國無異。而這些家族參與叛國的情報和證據一定就掌握在這些潰兵手裡,這是他們可以要挾那些家族幫助自己的籌碼,也是一旦東窗事發,他們可以和朝廷討價還價的救命符。王玄策將這些訊息告訴了趙肆,趙肆想了想告訴王玄策這件事他不會參與,也希望王玄策不要參與,這是軍方和文官系統的後期要做的事情,他一個沒有實權的侯爺和王玄策一個常年駐守外地的實權將軍,還是不要去碰為好。還有一個原因趙肆沒有跟王玄策說,但王玄策卻明白,那就是王玄策的祖父與父親的事,趙肆怕有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會拿王孝感和王貞平的事來對付王玄策。除此之外,趙肆明白這些家族一定不只是和嶽州城的這些官員有關係,嶽州城的這些官員能夠在這裡坐這麼長時,卻沒有遭遇任何調查,依舊安安穩穩的把持著嶽州官場,就可以確定朝中一定也有一些大佬在保他們,這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趙肆是理不清,也不想去理這本就不該自己去理的事兒了,那索性不去想,都就交給霍徵,讓他去忙活吧,有時候,文人殺起人來比武人還要狠。
天策軍在進入嶽州城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不是去維護治安,而是將四座城門完全關閉,將城防炮調整,將炮口轉向城外。此後他們就站在城頭上就靜靜的看著城中各大家族出手協助治安部隊以及忠於朝廷的城防軍部隊,滿城清剿那些被南家等幾大家族僱傭來的江湖散修以及亡命徒,還有那些專門做地下生意的幫派分子,有的時候一些人的活路是建立在其他人的死路之上的,現在在嶽州城的一條條街道上具象化了。不過,讓趙肆感覺到很驚奇的是,在大清剿的過程中,嶽州城的治安部隊竟然發現了藏起來的十多名猶大人。他們是以商團的名義留在嶽州城的,但很奇怪,這幫人沒有為南家提供任何幫助,甚至和南家沒有什麼來往。經過初步審問得知,這些人只不過是在這裡觀察嶽州以及整個江南的情況,將這些情報傳回西荒,由西荒聖殿制定下一步計劃,至於計劃是什麼,他們只是普通的猶大人,根本不知道。
來這些猶大人對於東方大陸的華夏土地一直是不死心啊,當然,趙肆也想一舉搗毀西荒聖殿,只不過西荒那個地方的環境實在是太惡劣了,想要出兵跟那裡進行清剿實在太困難,不過還是得想辦法把這些人老鼠都從那裡洞裡趕出來,或許自己手上的戰術核彈可以用一用。
趙肆正在考慮著如何處理那些猶大人,如何在未來去對付西荒的時候,另一個訊息又傳到了趙肆這裡。那個號稱江南採花四聖的傢伙在刺身府中被找到了。在抓這四個傢伙的時候,有個叫張文遠的拼命的喊叫著,說自己有關於北方抵抗之弧的情報,他要獻給趙肆,請求趙肆可以饒他一命。
北境的抵抗之弧?一個江南道的淫賊竟然知道抵抗之弧?趙肆只覺得萬分詫異,這應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幫人啊。但是很快他意識到了什麼?就像自己猜測的一樣,這個抵抗之弧的領袖可能就是他認定的平南王李玉衡的兒子李恪奴。如果自己的猜測沒錯的話,那這李恪奴和江南就並非沒有聯絡,他曾隨他的父親南下征討過南疆,一路從江北殺過來,對於江南的一些事,一些風土人物他應該是比較清楚的,而且他也獨自帶兵在南方打過幾場惡戰,比如平定過山民的叛亂等等。在這裡留下一些自己的勢力眼線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這個淫賊怎麼就認識李恪奴呢?看來這嶽州城的水是越來越深了。








